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父親去世 (1/2)
第二十四章父親去世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已是大二下學期。
秦爸爸的病情,像一道不斷下墜的斜坡,終究還是滑向了最不願見到的谷底。
他打了更多的工。
白天在學校圖書館整理書籍,把學生歸還的書按編號放回書架,一干就是兩三個小時。在系辦公室幫忙處理雜務,複印、跑腿、接電話,甚麼活都幹。晚上去KTV上班,從下午七點到凌晨兩點,困了就喝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站在KTV包房外面,聽着那些充滿愛恨情仇和離愁別緒的情歌。
週末則穿梭在城市不同角落,給兩個孩子做家教。一個初一,一個初三,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他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裏穿行,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陀螺。
每一分錢都被他攥得發燙,經過精確到毛的計算後,化作繳費單上冰冷的數字、藥袋裏白色的藥片,和勉強維持父親體力的營養劑。他有一個專門的本子,密密麻麻地記着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連一塊錢的公交車費都不漏掉。本子的扉頁上,寫着一行小字:“再撐一撐,再多一點。”
他心底總抱着一個近乎執念的念頭:再撐一撐,再多一點,或許就能等到那微乎其微的轉機——萬一呢?萬一就有合適的腎源了呢?這個“萬一”,是他所有疲憊奔跑盡頭,唯一一點微弱的光。
可命運從不理會少年單薄的肩膀和苦苦的支撐。
最近這一個多月,秦嘉澤的生活軸心完全移到了市醫院的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彷彿浸透了他的皮膚,洗都洗不掉。衣服上、書包上、頭髮絲裏,全是那股冷冷的、刺鼻的味道。儀器單調規律的嘀嗒聲,成了他失眠時唯一的背景音——心電監護儀、輸液泵、呼吸機,每一種儀器都有自己獨特的節奏,交織成一首沒有旋律的、關於生死的進行曲。
父親日漸凹陷的臉頰、鬆弛的皮膚、手臂上密佈的針孔,是他閉上眼也無法驅散的烙印。那些針孔有新有舊,舊的已經結痂,新的還泛着青紫,密密麻麻,觸目驚心。護士每次扎針都要找很久,因爲能用的血管已經越來越少了。
一個春寒料峭的深夜,父親在睡夢中,呼吸漸漸變得輕淺、緩慢,最終像一縷煙,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裏。
沒有臨終的囑託,沒有戲劇性的告別,就像一盞熬幹了最後一滴油的燈,火苗微弱地晃了晃,便徹底熄滅了,只餘下冰冷的玻璃罩。
當晚,秦嘉澤和姐姐姐夫都守在牀邊。
父親是在凌晨三點多走的。那個時間點很奇怪,不早不晚,卡在深夜與黎明之間。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發現的,她輕輕叫醒趴在牀邊睡着的秦嘉澤,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秦嘉澤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站起身,走到病牀邊,看着父親那張過於安靜的臉。
姐姐的哭聲從身後傳來,壓抑而破碎,像受傷的野獸。姐夫紅着眼眶攬着她的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嘉澤卻異常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輕輕握住父親那隻手——佈滿厚繭、帶着無數針孔與生活印記、此刻已徹底冰涼僵硬的手,在病牀邊坐了下來。
他沒有哭。沒有喊。沒有像電視劇裏那樣撲在父親身上嚎啕。他只是坐着,握着那隻手,一動不動。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爲深灰,再泛出沒有溫度的魚肚白。走廊裏開始有了腳步聲,護士交接班的聲音,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和任何一天都沒有不同。
可對秦嘉澤來說,時間彷彿失去了流速。一種巨大的、嗡鳴般的空茫吞噬了他。預想中的崩潰沒有來臨,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淚,只覺得胸腔裏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悶、滯重,壓得他無法呼吸。
他好像,在那一刻,連如何流淚都忘記了。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
童年時,父親只是一個春節纔出現幾天的、帶着陌生菸草氣味的模糊身影。他總是沉默地坐着,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遞來壓歲錢,眼神裏有秦嘉澤當時看不懂的歉疚與疲憊。父子間的對話簡短乾澀,無非是“聽話”“好好讀書”。那些缺失的擁抱、缺席的家長會、無人應答的睡前故事,構成了秦嘉澤關於“父親”這個詞的、支離破碎的記憶。
長大後,他們之間橫亙的先是千山萬水,後是沉重的病榻與賬單。父親病倒之後,他們終於朝夕相處了,卻是在病房裏,隔着疾病和疼痛,隔着永遠也補不完的遺憾。
秦嘉澤總暗自許諾,等自己畢業、工作,一切都會好起來。到那時候,他們總有時間坐下來,像尋常父子那樣,剝開歲月的硬殼,聊聊那些錯過的瑣碎與牽掛。他想問父親,一個人在工地上過年是甚麼滋味;想問他在那些長途電話裏,沉默的背後藏着多少想說的話;想告訴他,其實自己從來不怪他,從來都理解他。
可如今,這扇門被永久地、無聲地關上了。
那些未能說出口的關心,未能並肩走過的時光,都成了心底永遠無法填補的、呼嘯着冷風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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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後事辦得簡單而倉促。
姐姐和姐夫做主,一切從簡。沒有大辦,沒有鋪張,甚至連靈堂都只是在家裏臨時搭了一個。親戚們來了一撥又一撥,說些“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之類的話。秦嘉澤站在一旁,機械地點頭,機械地回應,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
下葬那天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風裏帶着雨腥味。父親的棺材被擡進墓地,黃土一鍬一鍬蓋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姐姐哭得站不住,被姐夫攙着。秦嘉澤站在旁邊,一滴眼淚都沒有。
他看着那個土堆,心想:這就是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