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安慰 （1/2）

第二十八章 安慰

海市醫科大，事故當天。

消息傳到海市醫科大時，何驍正在實驗室做細胞切片觀察。蘇欣然給他發來消息，他拿出手機，還沒來得及看微信消息，手機屏幕亮起推送標題的瞬間，他手一抖，鑷子“噹啷”一聲掉在臺面上。

“平江大橋公交墜江事故，已致13人遇難，含9名平江師院學生……”

平江。師專。

他的大腦有幾秒是完全空白的，隨即，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樣當頭淋下，將他浸得透骨寒。他幾乎是顫抖着手解鎖屏幕，點開詳情，目光瘋狂掃過那些尚且模糊的名單信息——沒有具體姓名。

他衝出實驗室，在走廊裏就撥通了父親的電話。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爸！”電話一接通，他的聲音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促嘶啞，“你看新聞了嗎？平江大橋公交車事故！”父親聽他語氣急促，以爲他是擔心父母，忙說道“我和你媽沒事”。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沒有問父母的情況，頓時有點羞愧，可還是繼續說道“車上很多師專的學生……爸，求你，幫我打聽一下，遇難者裏……有沒有一個姓秦的學生？秦嘉澤，他就在平江師專讀書！”

他語無倫次，握着手機的手心全是冷汗。父親在那邊安撫他，說馬上託人去問，讓他別急。

可怎麼能不急？

掛斷電話後，何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想起一年多前在師專食堂看到的那個側影，想起秦嘉澤對那個女生露出的笑容，想起自己當時心如刀絞卻選擇轉身離開。如果……如果那次是最後一面？

心臟像是被無數細密的針反覆扎刺，疼得他喘不過氣。他後悔了，後悔當初爲甚麼沒有上前問清楚，後悔爲甚麼賭氣不再聯繫，後悔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如果秦嘉澤真的在那輛車上……這個假設本身，就讓他幾乎要崩潰。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是酷刑。他刷新着最新的新聞報道，相關的羣消息爆炸般彈出，各種碎片信息、現場照片、未經證實的名單截屏不斷衝擊着他的視線。他試圖從中尋找那個熟悉的名字，又害怕真的找到。

直到父親的電話再次打來。

“小驍，我託教育局的朋友問了目前學校那邊統計覈實的情況……”父親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何驍屏住了呼吸，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目前確認的遇難學生名單裏，沒有姓秦的。”

短短一句話，何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聽明白。他緩緩滑坐在地上，後背貼着牆壁，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了一口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眩暈。

還好。還好沒有。

冰窟般的心底，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帶着後怕的暖意。他還活着。

何驍擡起手，遮住了溼潤的眼睛。可就在這時，一種更深層的無力感悄然蔓延上來——即便知道秦嘉澤逃過了這場劫難，他們之間，依然隔着千山萬水，隔着沉默與時間，隔着那句他未曾回覆的英文短信，和那個他未曾回頭確認的表白。

他平安，卻仍在他的世界之外。這份失而復得的慶幸背後，是無處安放的惦念，和不知如何抵達的遠方。

何驍握着手機，在宿舍的寂靜裏呆坐了很久。新聞頁面已經暗下去，可那句“沒有姓秦的學生”帶來的短暫寬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以秦嘉澤的性子……父親離世，又驟然目睹同窗遭遇如此慘劇，接連承受這樣的打擊，他現在該是怎樣的煎熬？

何驍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秦嘉澤會把自己關起來，沉默地消化一切，用堅硬的殼裹住所有疼痛，不會哭，也不會對人說。他太擅長獨自承擔了。

要怎樣才能安慰到他？哪怕只是一點點，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記掛着他，他並非全然孤身一人。

何驍站起身，在狹小的宿舍裏踱步，頭腦飛速運轉。打電話？他沒有秦嘉澤的新號碼。直接去平江？太過唐突，而且秦嘉澤現在未必願意見他。他們之間，早已隔了一層禮貌而冰冷的距離。

忽然，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微弱地亮了起來。

高三那年，那個他們一起談論張國榮的夜晚，在人民中路的路口分別前，他曾把自己的號寫在一張紙條上，塞進秦嘉澤手裏。“以後申請了，一定要加我。”當時秦嘉澤只是點點頭，把紙條攥緊了。

後來，秦嘉澤從未加過他。何驍也幾乎不用那個老舊的了。可那個號碼，他始終沒捨得註銷。

這可能是現在唯一一條，微弱地、單向地通往秦嘉澤世界的可能路徑。

他立刻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塵封已久的。界面古樸，好友列表寥寥無幾。他點開自己的數據頁，沒有絲毫猶豫——將頭像換成了一張張國榮在《春光乍泄》裏的經典劇照。然後，在個性簽名欄裏，他一字一字地輸入：

“逝者已逝，生者堅強，唯願遠在他方的你平安！”

光標閃爍。他看了很久，又默默在心底加了一句無法顯示的話：嘉澤，你要好好的。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像一個對着茫茫夜空發射微弱信號的孩子，不知那顆遙遠的星星能否接收，更不知他是否願意回應。但這束光，他必須爲他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