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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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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工作安排

河口鎮深陷在西南層疊的羣山中,地形崎嶇,交通阻塞,發展步伐沉重得如同深陷泥潭的老牛。而張家河村,則是這片困頓之地最凝練的縮影。

全村四百一十六戶,一千九百四十六人,其中被列爲貧困戶的就有三百四十八戶,一千六百九十二人。數字是抽象的,但背後是具體的一戶戶炊煙,一個個沉甸甸的期盼。過去兩年,精準扶貧的春風艱難卻也執着地吹進了這條山溝,主乾道終於鋪上了水泥,一些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旁,新房的骨架正在架起。變化雖緩,卻像石縫裏掙出的草芽,讓原本灰暗的日子,透出了一絲紮紮實實的盼頭。

張家河村委會,連支書秦嘉澤在內,一共七個人。這就是撐起近兩千人未來圖景的全部骨架。三個年輕人,四個“老資格”,文化水平高低不齊,推進工作時常感到力不從心。但這羣人身上有股被生活磨出來的蠻勁,或者說,是一種苦中作樂的、近乎執拗的韌勁兒。秦嘉澤覺得,和這樣一羣人並肩,再難的路,似乎也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去。

何驍到的第二天,秦嘉澤領他在簡陋的村委會轉了一圈,將村裏的基本情況與難題清單毫無保留地攤開。看着那些沉甸甸的數據和亟待解決的問題,何驍心頭像壓了塊石頭。他這次駐村,市二院作爲幫扶單位原計劃派兩人,可院裏人手緊張,加之張家河村的偏遠艱苦衆所周知,最終只有他一人先行報到。任務,遠比預想的更加艱鉅。

讓秦嘉澤奇怪的是,他早上帶何驍在村裏瞭解情況的時候,居然有好幾個村民都認識他,還和他打招調用他何醫生,而且都是充滿的感激和敬重。還有兩個村民一直邀請何驍去家裏喫飯。秦嘉澤問何驍怎麼認識這麼多村裏人,他只是含糊的回答我是醫生可能之前他們去市二院給他們看過病。秦嘉澤半信半疑,但也沒有多問甚麼。

下午,秦嘉澤召集了全體村委和各社片區幹部,在狹小的會議室爲何驍開了個見面會。屋裏煙霧繚繞,劣質茶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氣息,卻透着一股粗糲而真實的生活質感。

秦嘉澤先簡潔介紹了全村概況,然後示意大家發言。

副主任劉叔第一個開口。他五十六了,在村裏幹了一輩子,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像張家河村起伏的山地。他作風老派,有時甚至有些固執,但沒人能否認他是個實打實的好人。他家住在燕兒社,那是老高山頂上的一小片地方,只有一條陡峭的盤山土路能通上去。這些年,山上的人家陸續搬到了山下公路邊,可劉叔死活不搬。秦嘉澤勸過多次,他總是擺擺手:“我是村幹部,不能佔着政策的便宜先搬。再說,山上還有幾戶沒走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我住那兒,他們夜裏有個頭疼腦熱,好歹有個人能聽見喊。” 他每天騎着一輛舊摩托,在險峻的山路上顛簸往返,彙報起農危改和飲水安全工程,每個數字、每戶情況都說得釘是釘、鉚是鉚,清晰得像他掌心常年握鋤把磨出的厚繭。

接着是年輕的小張。去年剛本科畢業,是村裏眼下學歷最高的“文化人”,打算先在這裏積累基層經驗,再找機會考編。他充滿活力,腦子活絡,辦事風風火火,就是有時容易熱血上頭,衝動誤事。他負責介紹輟學學生、醫療衛生和因病致貧的情況。說起哪個孩子又逃學了,哪家老人捨不得花錢看病硬扛着,他語氣急切,彷彿那些都是迫在眉睫、必須立刻撲滅的火星,透着年輕人未經磋磨的銳氣與焦灼。

李二娃比秦嘉澤大兩歲,三十出頭,初中畢業就出去闖蕩,前兩年回來結婚生子,便留在了村裏。他身上帶着點社會打磨過的油滑,說話偶爾不着調,甚至滿嘴跑火車,可心眼不壞。處理起一些家長裏短、鄰里糾紛的基層矛盾時,他那套插科打諢、稱兄道弟的法子,往往比一本正經講政策更管用。他主要負責勞務輸出和產業發展,說起村裏誰在哪兒打工、工資如何,哪片坡地適合種甚麼經濟作物,頭頭是道,帶着走南闖北闖蕩過的圓滑與實在。

張姐是小張的姑姑,四十多歲,只上過小學,卻是村裏有名的“熱心腸”。誰家有事她都樂意搭把手,在村民中人緣極好。她聲音溫和,介紹着村裏的重殘、失能、五保戶和孤兒情況,每一戶的名字和具體難處她都記得清清楚楚,語氣裏沒有刻意的同情,只有樸素的關切,像在唸叨自家不太順當的親戚。

王三哥是村裏的治安隊長,主要負責治安巡邏和矛盾糾紛調解。他是典型的農村漢子,皮膚黝黑,話不多,四十多歲,在村上工作了六七年。早些年他也在沿海工廠打工,後來在車間裏出了工傷,左手臂上留下一道十公分長的疤,使不上大力氣,做不了重活。村上缺個治安隊長,他便留了下來。王三哥爲人實誠,待人厚道,村裏的治安隱患他一一排查,許多小摩擦被他化解在萌芽裏,在村民中頗有威信。他介紹了張家河村的治安管理、糾紛調解和重點防控情況,言簡意賅,句句落在實處。

最後是村裏的計生宣傳員週三姐,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主要負責醫保、養老保險政策宣傳,健康衛生知識普及,還兼管着村裏的財務工作。週三姐工作極其認真負責,家裏條件在村裏算好的,丈夫是村小教師,還是那個年代頗受重視的中專畢業生。她主動鑽研各項政策,在村民中不厭其煩地宣傳講解,疾病預防的知識也時刻掛在嘴邊。這次會議,她主要清晰彙報了張家河村目前的財務收支狀況,賬目清晰,有條不紊。

一個個介紹下來,會議室裏煙霧更濃,茶水的味道也更深沉。何驍靜靜聽着,筆尖在本子上快速移動,記下一個個要點。這些鮮活的面孔、質樸的聲音、具體到一戶一人的艱難與堅守,遠比任何報表上的數據更直擊人心。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嘉澤,對方正專注地聽着每個人的發言,偶爾補充一兩句關鍵信息,下頜線微微收緊,顯得格外認真。何驍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過去這些年,秦嘉澤就是帶着這樣一支背景各異、能力參差的“雜牌軍”,在這片貧瘠又充滿希望的土地上,一點一點地墾荒、破局。一股細細密密的疼惜,悄然爬上心頭。

介紹完畢,秦嘉澤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開始佈置接下來壓倒一切的重頭戲——全力推進農村危房改造,確保年底前所有前期摸排的危房都能“清零”。

“時間緊,任務重,沒別的巧辦法,就是靠磨、靠蹲、靠實幹。”秦嘉澤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明天開始,所有男同志分成兩隊下社。已經同意改建的,盯緊進度,缺人手的,咱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別光站着指揮。還沒做通工作的,繼續磨嘴皮子,原則就一個:既要守住政策底線,也不能讓老百姓喫虧。實在沒有改造條件的,抓緊動員,走易地搬遷的路子。”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何驍身上,頓了頓:“何書記剛來,情況還不熟,明天先跟着我這一隊。大家還有甚麼問題?”

衆人都搖了搖頭,臉上是習以爲常的凝重,以及準備投入一場硬仗的專注。

“散會,都早點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一早出發。”

人羣低聲交談着散去,村委會重歸寂靜,只剩下窗外漸起的山風,穿過老舊的窗欞。何驍合上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腦海裏還回蕩着那些具體的名字和困難。他知道,紙上談兵到此爲止,真正的考驗,從明天太陽昇起、車輪轉動的那一刻,纔算是正式開始。

而秦嘉澤已經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沉下來的天色,轉頭對何驍說:“走吧,何書記,你也吃了飯,晚上早點休息。明天要跑的路,還長着呢。”

夜色如墨,悄然籠罩了整個張家河村,只有零星燈火在羣山的懷抱裏明明滅滅,溫柔地抵抗着無邊的黑暗。在這片尚未完全擺脫貧困、但已蓄積起改變力量的土地上,新一天的耕耘與跋涉,正在寂靜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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