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分憂

第三十五章分憂

何驍看着秦嘉澤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的手，和他脣線抿出的深深自責，終於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溫和：“嘉澤，意外誰都不想發生，這不是你的錯。”

“當時該我上去的。”秦嘉澤的聲音低啞，目光盯着前方被雨刷來回劃開的有限視野，“他平時就有點毛躁……我該攔住他的。”

“嘉澤，”何驍的聲音更柔，也更堅定，“真的不是你的責任。小張是個好小夥，有衝勁，這次是個教訓，但腿傷能治好，不影響以後。我是醫生，你相信我。”

“我知道……”秦嘉澤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疲憊的無助，“可他今年才畢業，家裏盼着他考編制……這下，起碼耽誤半年。”

“嘉澤……”何驍喚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覆在秦嘉澤緊握方向盤的手上。掌心傳來的溫度，讓秦嘉澤整個人微微一顫。

那溫暖短暫停留，卻在秦嘉澤心裏激起一陣慌亂的漣漪。他耳根倏地發熱，心跳毫無章法地撞着胸腔，下意識地想抽回手。

何驍敏銳地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僵硬和退縮，他立刻鬆開了手，彷彿被那溫度燙到一般。車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嘉澤，對不起，”何驍收回手，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沒別的意思。”

秦嘉澤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先回去再說吧。”

車子在蜿蜒溼滑的山路上繼續前行，將縣城的燈火遠遠拋在身後。雨勢未歇，敲打着車頂，像無數細密的鼓點，敲在兩人各懷心事、驟然拉近又微妙隔開的靜默裏。村公所的輪廓，在前方濃重的夜色和雨幕中，逐漸顯現。

回到村裏，天早已黑透，濃重的夜色裹着未散的雨氣，沉甸甸地壓在山巒之上。秦嘉澤躺在牀上，身下的硬板牀彷彿長出了無形的刺，讓他輾轉反側。小張蒼白痛苦的臉、手術室冰冷的燈光、那截需要鋼釘固定的腿骨……反覆在他腦海裏閃回。他想着，小張是因公受傷，村裏必須擔起這個責任，絕不能讓幹活的人流汗又流淚，最後還寒了心。他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掏錢，把醫藥費墊上。可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一來，以小張的性子，如果住院費全由自己一個人付他未必肯接受；二來，更關鍵的是，這次他能扛，下次呢？下下次呢？村裏工作千頭萬緒，上山下河、搶險應急是常事，光靠個人的一時義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窗外的蟲鳴時斷時續，像他紛亂的思緒。直到天色將明，他才模糊地合了一會兒眼。

第二天一早，秦嘉澤眼底帶着血絲，但神情已然恢復平日的沉靜果斷。他召集了村兩委所有工作人員開會。會議室裏氣氛有些凝重，小張的意外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秦嘉澤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天主要說兩件事。第一，小張是爲村裏工作受的傷，他的醫藥費，我建議從村裏的工作經費裏支出1萬元支付，用不完的再退回村上，如果不夠，不夠的部分由我私人付。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我想提議，從經費裏再擠一筆錢出來，給咱們村兩委所有工作人員，包括各社的片區幹部，統一購買一份人身意外傷害保險。”

他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很快又化爲一致的贊同。

“應該的！嘉澤考慮得周到！不過這錢應該全部都由村上出，不能讓你私人出”

“小張這娃不容易，村裏不能不管。醫藥費應該全部由村裏承擔”

“買保險好，咱們幹這活兒，爬高下低的，有個保障心裏踏實。”

劉叔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慢聲道：“錢是緊巴，但這兩件事，都是保自己人的事，再緊也不能省，村上都要出。”

看着大家毫無保留的支持，秦嘉澤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些。他一個人的肩膀或許不夠寬，但集體的共識和擔當，能扛起更重的分量。他不想讓任何一位同志在爲了這片土地奔波時，身後空落落的，沒有倚靠。

下午，秦嘉澤正打算讓週三姐從公賬上先取一萬塊錢，他準備親自送去醫院。何驍從門外進來，叫住了他。

“嘉澤，錢先不用從村裏支。”何驍走到他身邊，語氣平和卻帶着令人安心的篤定，“中午我和平江市二院聯繫過了。院裏已經安排，明天就派一位經驗豐富的骨科副主任醫師過來，在縣醫院給小張做手術，手術和相關治療費用，由市二院作爲幫扶支持，全部承擔。”

秦嘉澤聞言一怔，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心頭一緊。他擔心何驍是動用了私人關係，爲他、爲村裏攬下了人情和麻煩。他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這太麻煩市二院了，也不好意思。小張的醫藥費，村裏可以解決……”

“嘉澤，你聽我說，”何驍打斷他，目光坦然，“這不存在私人請託。平江市二院是張家河村的定點幫扶單位，幫扶工作裏本就包含醫療支持這一項。我們的同志在脫貧攻堅一線受傷，幫扶單位提供力所能及的醫療援助，名正言順，也是他們應盡的職責。讓更專業的醫生來做這個手術，對小張的恢復也更有利，不是嗎？”

秦嘉澤沉默了。何驍的話在情在理，他無法反駁。想到小張能得到更好的治療，想到村裏本就捉襟見肘的經費能省下一大筆，他緊鎖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那份不願給何驍添麻煩的固執，在更現實、對大家更有利的選擇面前，緩緩退讓。

“那……替我謝謝醫院的領導。”他聲音低了些，帶着真誠的感激。

“還有，”何驍看着他神色鬆動，繼續道，“你上午說的，給大家買意外傷害保險的事，我也和院領導提了。院裏表示，這筆費用，可以由幫扶資金專項列支，算是給奮戰在基層一線的同志們一份保障。到時候統一辦理，發票拿給我，我來處理報銷。”

“真的？”秦嘉澤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驚喜的光芒，連日來籠罩眉宇的陰霾彷彿被這道光照散了許多，“這筆錢……他們也願意出？”

“真的。”何驍肯定地點點頭，看着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自己心底也像被暖流熨過，泛起柔軟的漣漪。能切實地幫到他，解決他的難題，這種感覺比任何事都讓他滿足。

秦嘉澤相信何驍。這份信任毫無理由，卻又根深蒂固。他知道何驍不會在這類事情上妄言。村集體的壓力驟然減輕，小張的治療有了更好的着落，同志們往後幹事也多了份底氣……這幾件沉甸甸壓在他心頭的事，竟然在一天之內，峯迴路轉。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挺得筆直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

何驍將他的變化盡收眼底，脣角微微上揚。昨晚回來，他幾乎立刻就給院領導打了電話，詳細彙報了情況。領導聽聞幫扶村的幹部因公負傷，很是關切，派專家支持手術的事，當場便爽快應下。至於保險費用他昨晚沒有想到，是今早開完會，他纔給院領導打的電話，起初領導確有猶豫，畢竟預算項目繁多。是何驍提出了交換條件——駐村期滿回院後，他願意多牽頭創建一個醫療專家工作站。這個提議戳中了領導想創建工作亮點的心思，於是，事情便圓滿敲定。

這些背後的周折，何驍不打算細說。他只想看到秦嘉澤眉頭舒展，肩頭輕省的模樣。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稀薄的陽光，落在村委會斑駁的地面上，也映亮了秦嘉澤終於不再那麼沉重的側臉。前路依然漫長，但至少此刻，他們又共同挪開了一塊擋路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