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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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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搬遷

張家河村的安居工作,除了農危改造,還有易地搬遷安置。對於那些山高路遠、地質不穩或生存條件惡劣的農戶,政策允許他們搬遷到村裏、鎮裏甚至縣裏統一建設的安置點。由政府出資建房、分配,配套基礎設施,這本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可現實中,總有羣衆不願離開祖祖輩輩居住的地方。

其中最讓人頭疼的一戶,便是秦二伯家。

二伯是秦嘉澤未出五服的族親,人生卻像被暴雨打過的莊稼,一茬接一茬地倒伏。兒子早年誤入歧途,因販毒被判了重刑,兒媳在孫子還沒滿週歲時就離家出走,再無音頻。如今孫子小川已經九歲,讀小學二年級,爺孫倆守着山坳深處那棟搖搖欲墜的老屋,相依爲命。

那房子是幾十年前的老式土坯瓦房,歲月和風雨早已蛀空了它的筋骨。土牆龜裂出縱橫的縫隙,屋頂的瓦片殘破不全,雨天屋裏就得擺滿盆桶接漏。最危險的是後牆——今年夏天一場山洪沖垮了坡體,連帶牆體塌陷了一大片,如今只用幾根碗口粗的木頭勉強支撐着,看上去隨時會徹底傾倒。鎮裏安全員來看過幾次,每次都在報告上重重寫上“高危”二字。

更棘手的是秦二伯的身體。他患有多年的高血壓,藥不能斷,可住處離村衛生室步行要一個多小時,山路崎嶇,一旦夜裏發病,求救無門。小川上學更是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要出發,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走上一個多鐘頭才能到村小。雨天一路泥濘,冬天清晨漆黑,孩子瘦小的身影在寒風中蹣跚,任誰看了都揪心。

這些道理,秦嘉澤已經掰開揉碎說了無數遍。可二伯的固執像山裏的岩石,又硬又沉。他總是蹲在破舊的門檻上,一口接一口吧嗒着旱菸,渾濁的眼睛望着遠處層疊的山巒,聲音沙啞而執拗:“我得給我兒子守着這個窩……他要是哪天出來了,總得有個地方回吧?不能啥都沒有了。”

搬遷安置點的新房明亮寬敞,通水通電,離學校和衛生室都近——這些好處他並非不懂,只是那個“守”字,像一根深扎進血肉裏的刺,拔不出來。

這天上午,何驍跟着秦嘉澤,再次踏上去二伯家的山路。秋陽漸烈,路旁的灌木叢裏傳來零落的蟲鳴。兩人剛走到那片熟悉的竹林邊,遠遠就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揹着一大簍沉甸甸的豬草,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挪。

是秦二伯。

何驍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醫生的本能讓他瞬間捕捉到了異常:老人面色異樣潮紅,額上冷汗涔涔,呼吸粗重得隔老遠都能聽見,走路的姿勢僵硬,一隻手還不自覺地捂在胸口,每一步都顯得極爲痛苦。

“二伯!”秦嘉澤也看出了不對,急忙跑上前。

兩人不由分說接過那幾乎壓彎老人脊樑的揹簍。何驍扶住二伯的手臂,觸手是冰涼的汗溼。他蹲下身,與老人平視,語氣迅速而沉穩:“二伯,您是不是胸口疼?頭暈嗎?平時喫的降壓藥呢?帶在身上沒有?”

秦二伯張着嘴,大口喘氣,額上青筋凸起,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藥……前天就、就喫完了……沒、沒顧上去買……想着今天去……”

何驍心裏一沉。高血壓患者突然停藥,加之明顯過度勞累,面色痛苦伴胸痛氣促——這高度疑似急性心血管事件的前兆!

“必須馬上去醫院!”他當機立斷,看向秦嘉澤,“不能耽擱,我懷疑可能是心梗前兆。這裏到公路還有一段距離,得想辦法儘快送出去。”

秦嘉澤臉色也變了,沒有絲毫猶豫:“這裏車開不進來,我先去附近借個三輪車!何驍,你照看着二伯!”

一陣忙亂後,兩人將幾乎虛脫的二伯扶上顛簸的三輪車。何驍一路半抱着老人,不斷觀察他的意識狀態,手指一直搭在老人的腕間感受脈搏,同時簡潔地向秦嘉澤解釋着可能的危險:“血壓驟升可能導致腦出血,心肌缺血若發展爲心梗,搶救窗口期很短……”

到了公路邊,才換上秦嘉澤那輛舊麪包車。車子在山路上顛簸疾馳,何驍在後座扶着二伯,不斷低聲安撫:“沒事的,二伯,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放鬆呼吸,別緊張……”

急診室裏,何驍清晰地向接診醫生說明了情況、病史和可疑體徵。醫生不敢怠慢,立刻安排心電圖、心肌酶譜等檢查。結果出來,醫生的表情嚴肅:“血壓高壓都快到200了,心電圖顯示明顯心肌缺血。幸虧送來得及時,再晚一點,一旦發生大面積心梗,後果不堪設想。”

秦二伯被推進了病房,掛上點滴,吸上氧氣。在藥物的作用下,他潮紅的臉色慢慢退去,痛苦的喘息也逐漸平息。他躺在雪白的病牀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沒有出聲。

接下來的幾天,秦嘉澤安排村裏的同志輪流在醫院照看。病牀上的二伯,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看着牀頭滴滴作響的儀器,看着孫子小川趴在他牀邊寫作業時瘦小的背影——孩子很安靜,只是偶爾擡頭看看爺爺,眼神裏有着超越年齡的擔憂。

老人長久地沉默着。

第四天傍晚,夕陽通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黃色。秦嘉澤和何驍都來醫院看望他,小川正趴在牀邊小聲讀着課文。二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

“我想通了。”

秦嘉澤和何驍同時看向他。

老人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慢慢地說:“守着一個要塌的破房子,要是我這把老骨頭哪天突然沒了,小川怎麼辦?我兒子就算出來,看到家沒了爹沒了,只剩個沒長大的娃,那纔是真的啥都沒了。”

他轉過頭,目光緩緩掃過何驍和秦嘉澤,那眼神裏有後怕,有疲憊,最終沉澱爲一種無奈的清明:

“搬吧。爲了我孫兒能安全上學,爲了我這老命能多撐幾年……這個家,必須搬。活着,比守着個空殼子,要緊。”

秦嘉澤鼻尖一酸,別過臉去。何驍輕輕吐出一口氣,一直懸着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他望向秦嘉澤,兩人在暮色中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如釋重負的微光。

這不僅僅是說服了一戶危房搬遷。這是一個被疾病與恐懼敲醒的老人,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後,終於爲自己和孫兒,選擇了向生而行的路。而這條路的第一步,就從離開那面即將倒塌的危牆開始。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沉入山巒,夜幕悄然降臨。但病房裏的燈光溫暖明亮,映照着老人和孩子依偎的身影,也映照着一條終於被點亮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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