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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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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回憶

秦嘉澤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緩緩鋪開,像夜色中一條蜿蜒流淌的溪流,帶着經年的涼意與沉澱。

“你知道的,我母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就沒了。父親爲了養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外省打工。我是姐姐帶大的。”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小時候,‘爸爸’更像電話裏一個遙遠的聲音,或者過年時帶回來的、散發着陌生氣息的禮物。一年到頭,只有那幾天能見到真人。”

何驍靜靜地聽着,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隱隱作痛。他忽然無比清晰地記起高三時那次口角,自己那句未經思考的“你以爲我的父母像你的父母一樣”——難怪當時秦嘉澤的眼神會瞬間黯淡下去,像被掐滅了最後一點光。遲來的懊悔如潮水般湧上,他恨不得能穿越時光,給當年那個口無遮攔的自己一記耳光。

“一直活得……挺不容易的。”秦嘉澤用了這樣一個輕描淡寫的詞,概括了那些年少的孤寂與早熟的重擔,“還好,村裏的鄉親們心善,對我和姐姐都很好,幫襯着我和姐姐長大了。”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更低了些:“後來,我爸也走了。那時候,好像覺得……在這世上沒甚麼太大的牽掛了。”他擡起頭,看了何驍一眼,那眼神裏有種複雜的情緒,“你回平江高考前,給我留的信裏說,‘外面還有廣闊的天地’。所以大專畢業後,我想,那就出去看看吧。”

“我去了桐州,進了一家運動鞋廠,從流水線做起,後來當了小組長。”他的語氣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們沐江是勞務輸出大縣,十個人裏,有七八個都在外面打工。在桐州,甚至能喫到地道的生椒米粉和紅糖油糕,到處都是老鄉。”

“廠裏和我一組的大姐,叫娟姐,也是沐江人。她待我特別好,像我另一個姐姐。”秦嘉澤的眼神變得柔軟,又帶着一絲沉重,“她家裏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留在老家跟着年邁的奶奶。孩子很小的時候,她就和丈夫出來打工了。我經常看見娟姐在休息室接完老家的電話,就一個人躲到角落抹眼淚。她想孩子,想得心都揪着。”

“我問過她,爲甚麼不回去,哪怕夫妻倆回去一個也好。她苦笑着說,何嘗不想?可是老家找不到這樣的工作。這裏雖然辛苦,但廠裏給繳五險一金,老了病了有個保障。回去,這些就都沒了。家裏老人要看病,孩子要讀書,處處都要錢……所以,再不捨得,再心疼,也只能留下。”

秦嘉澤的聲音有些發澀:“有一次,她兒子在老家突發急性闌尾炎,差點沒救過來。娟姐接到電話時,臉白得像紙,手抖得連手機都拿不住。幸好村裏的幹部及時幫忙送到了縣醫院,才撿回一條命。”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網上有句話,說‘他鄉容不下靈魂,故鄉容不下肉身’。有工作的地方沒有家,有家的地方沒有工作……於是就有了遠方,有了漂泊,有了成千上萬個娟姐,和成千上萬個像我、像她孩子那樣的留守兒童。”

“那些孩子,可能會因爲缺少照拂被人欺負,也可能……像我那坐了牢的族兄一樣,一不小心就走錯了路,毀了人生。”他的語氣裏帶着深深的無奈與責任感,“2017年,我姐姐和姐夫商量後,也決定外出務工。我攔不住,也沒法攔——他們也需要謀生,需要爲我的小侄兒侄女掙一個未來。所以,我回來了。我得替姐姐看好這個家,看好兩個孩子。”

“至於來村裏工作……”秦嘉澤終於將目光完全轉向何驍,眼神清澈而堅定,“大概,也是想爲這片土地、爲更多像娟姐那樣的人、像曾經的我和那些孩子們……盡一份力吧。讓以後出去的人,能多一點安心;讓留在家裏的人,能多一點盼頭。”

何驍一直沉默地聽着,內心早已波濤洶湧。他看到了秦嘉澤輕描淡寫背後的厚重人生,看到了那些苦難如何將他打磨得如此堅韌,又如此溫柔。他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單薄沉默、獨自對抗世界的少年,而是一個將根深深扎進泥土、試圖爲他人撐起一片蔭涼的男人。

自豪感與心疼交織在一起,在他胸腔裏衝撞,幾乎要滿溢出來。

房間裏靜極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昏黃的燈光下,秦嘉澤的側臉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何驍忽然動了。他傾身向前,動作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蝴蝶,在秦嘉澤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注視下,將一個很輕、很淺的吻,印在了他的額頭上。

觸感溫熱,一觸即分。

秦嘉澤整個人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紅色。

何驍退開一點距離,目光深深看進他眼裏,聲音低沉而溫柔,帶着不容錯辨的疼惜與敬意:

“嘉澤,”他說,“辛苦啦。”

秦嘉澤愣了好幾秒,纔像是從那個蜻蜓點水般的親吻中回過神來。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卻也沒有躲開,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不辛苦。”他搖搖頭,眼神重新亮起來,那光亮裏有種歷經風雨後的通透與希望,“現在真的越來越好了。脫貧攻堅,鄉村振興……政策落地,路修通了,產業也慢慢有了起色。家家戶戶的日子,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看向何驍,目光堅定而充滿力量:

“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靈魂’和‘肉身’終將統一,遠方和漂泊……也終會過去。總有一天,這裏的人,不用再爲了生存,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和牽掛的人。”

何驍看着他眼中閃爍的光,那是理想主義者的光芒,也是實幹家腳踏實地的信心。他忽然覺得,自己翻山越嶺歸來,跨越漫長時光,不僅僅是爲了眼前這個人。

也是爲了守護這個人眼中的光,和這束光所照耀的、那片充滿希望的田野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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