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變化 （1/2）

第六十一章變化

光陰似水，潺潺流過山澗與田野。當最後一片銀杏葉從村公所院裏的老樹上飄落時，二零一九年的日曆，已經薄得能透見底了。

張家河村的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氣息。脫貧攻堅成果驗收的日子像懸在頭頂的鐘，滴答作響，越來越近。村兩委的工作人員已經連軸轉了半個多月，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疲憊，眼睛裏卻燃着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這一年，張家河村在靜默中積蓄着力量，也發生着許多肉眼可見的變化。

那些曾搖搖欲墜、在風雨中飄搖的老舊危房，如今大多已變作一幢幢結實挺立的小樓。白牆灰瓦，整齊地坐落在山坳或路旁。窗明几淨，玻璃在陽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有些人家在院子裏種了花，雖然是冬天，但耐寒的月季還在倔強地開着，點點鮮紅，透着嶄新的希望。劉嬸家的新房落成那天，她在門口放了掛鞭炮，紅紙屑落了一地，她站在臺階上看了很久，眼眶紅紅的，說是這輩子第一次住上這麼好的房子。

村衛生室的提質改造項目終於塵埃落定。設計方案已經批覆，效果圖就貼在村公所的公告欄裏——一座兩層小樓，有獨立的診療室、藥房、觀察室，還有一間小小的健康教育室。只待來年開春，氣溫上升，就能動工。何驍每次走過公告欄，都會駐足看一會兒，想象着未來在這裏工作的場景。施禾翠路過時也會多看幾眼，然後笑嘻嘻地說：“何老師，以後我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辦公室了？”

村裏又新落實了兩條蜿蜒的村級公路項目。像堅韌的毛細血管，延伸向更偏遠的社組——燕兒社、石坎社，這些曾經摩托車都難上去的地方，不久的將來，小型貨車也能開進去了。勘測隊去測路那天，燕兒社的幾個老人拄着柺杖站在路邊，看着那條蜿蜒的土路，不久的將來就會變成平整的水泥路，沉默了很久。以後他們可以坐着汽車上街趕場，可以請醫生開車上來給老伴看病，可以站在路口等遠歸的兒女。他們以前從來不敢奢望，這輩子還能看見路修到家門口。

村小學周邊那條主乾道上，入冬前亮起了一盞盞嶄新的太陽能路燈。燈杆是淺灰色的，夜晚亮起時，暖黃的光暈連成一條柔和的線，從村頭一直延伸到村尾。從此孩子們早晚走在這條路上，不再只有星光或手電筒的微光陪伴。有家長說，現在早晚孩子上下學，心裏踏實多了。小賣部的李嬸說，路燈亮了以後，晚上打牌的人都能多打兩圈，回家路上也不怕黑了。

而最讓人期待的，是後山那片連綿的筍山。

經過一年的精心管護——疏竹、施肥、修建蓄水池和運輸便道——明年春天，將迎來第一次規模化投產。村裏已經聯繫好了收購商，價格比往年散賣高出三成。那不僅僅意味着經濟收入的增長，更意味着一條可持續的產業發展之路，正在這片土地上穩穩鋪開。王三哥的弟弟每天都要去筍山轉一圈，看着那些在冬日裏積蓄力量的竹鞭，眼裏閃着光。他說，等明年筍子出來，他就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守着這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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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驍來到張家河村駐村，已有一年零五個月。

脫貧攻堅戰進入了最喫勁、也最關鍵的時刻。各項任務壓茬推進，考覈驗收近在眼前。村裏的同志們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作爲村裏工作的主力，秦嘉澤和何驍更甚，幾乎每天都像一顆被鞭子抽打的陀螺，高速旋轉在各個現場、各種會議、各類表格與無數亟待解決的問題之間。

很多時候，清晨他們出門時露水未乾，鬢角還沾着溼氣。有時是去鎮上開會，有時是下社督促工程進度，有時是去農戶家做工作。深夜歸來往往披着星光。有時秦嘉澤實在太累了，就連上樓回宿舍睡覺都沒有了力氣，打算在辦公室那張摺疊牀上和衣囫圇一覺。這時同樣累到不行的何醫生，不得不再增加點體力活，把人扛上樓睡覺。連日的過度勞累，何醫生髮現最近秦嘉澤總是眼睛紅腫，還有脫髮的趨勢，他洗完頭髮的面盆裏總是有很多頭髮。但是秦支書似乎從來也沒有在意過這些事，每天醒來還是洗把臉，泡杯濃茶，點上一支菸，又投入新一天的戰鬥。可是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他的保溫杯裏濃茶早已被人換成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枸杞菊花茶。

何驍知道，這個時候和他說別太拼，身體要緊這些話都無濟於事。他太瞭解這個人了，他認定的事從來就不會輕易放棄，既然這樣，身在同一個戰壕裏，面對同一場戰役，這樣的陪伴，於他而言也是一種幸福。

秦嘉澤瘦了。

本來就不胖的人，現在臉頰微微凹陷，鎖骨在領口下清晰可見。但奇怪的是，他眼神裏的光沒有暗，反而越來越亮——那是一種看見目標近在咫尺、全力衝刺的光。何驍有時候看着他，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工地上扛鋼筋的少年，也是這麼瘦，也是這麼倔，眼睛裏也是這樣的光。

只是現在，那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踏實，篤定，還有一點點隱隱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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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間隙，秦嘉澤也會擡頭看看牆上那本舊日曆。

日子一天天被紅筆劃去，年關將近。空氣中似乎都開始飄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年節的期盼與躁動——

家家戶戶開始燻臘肉、灌香腸，屋檐下掛着一排排暗紅色的肉條，在冬日的陽光裏泛着油光。在外打工的年輕人陸續返鄉，村口經常能看見拖着行李箱的身影。孩子們放了寒假，在院子裏追逐打鬧，偶爾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啪”的一聲，驚起樹上的麻雀。

姐姐和姐夫在電話裏說，就快回來了。

小侄兒搶過電話，奶聲奶氣地說：“舅舅，我給你留了最甜的糖！好多好多，都給你！”

小侄女在邊上喊：“我畫了幅畫，送給舅舅！畫的是你和何叔叔！”

秦嘉澤愣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但嘴角還是彎了起來。

想到不久後就能見到親人，看到孩子們又長高一截的笑臉，他疲憊的心裏便會滲進一絲暖意。他默默想着，咬咬牙，挺過這段最忙亂的日子，等放了年假，一定要好好歇一歇。補上那些缺了的覺，也陪陪家人，帶孩子們去鎮上買新衣服，放煙花，買那種“咻”一下飛上天、炸開一朵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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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陽光通過村公所老舊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堆滿文檔的桌面上。

光柱裏有細微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起起落落，與辦公室裏的忙碌形成奇異的對比。那些塵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不急不躁，只是安靜地漂浮着，見證着這裏發生的一切。

窗外，新修的水泥路乾淨平整，幾個老人坐在路邊的石凳上曬太陽，閒聊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有人說，等開春了，想去幫着打春筍，掙點零花錢；有人說，兒子媳婦今年回來過年，還帶了對象回來，可高興了。

遠處改造一新的民居在陽光下閃着微光，炊煙從屋頂嫋嫋升起，融進湛藍的天空。偶爾有摩托車駛過，揚起輕微的塵土，很快又消散在風裏。

村莊在寂靜中孕育着變化，也在繁忙中展望着未來。一年的辛苦與汗水，三百多個日夜的奔波與堅持，彷彿都沉澱在這片日漸煥新的土地上。

像冬眠的種子，蟄伏在凍土之下，等待着春天來臨時——

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