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 第 10 章 (1/2)
10? 第 10 章
◎再見了夕陵今晚我就要遠航◎
白日西斜,暮色從深淺陰影裏探出枝葉,靜寂地自牆角爬上案頭。一團黑影忽然當空籠罩下來,遮斷了窗外晴光,彷彿巨梟展開蔽日的羽翼,盤旋低飛掠過窗臺。
“誰?!”
房中端坐的青年聞聲迅速回頭,須臾之間手已經摸到了藏在案下的短匕,拔出來護在胸前。
玉宮照夜從窗外翻進屋內:“是我。”
“殿下?!”
對方警惕的姿態立刻鬆懈下來,頂着和玉宮照夜一模一樣的臉起身,發出了很不穩重的聲音:“您可算是回來了,我還以爲……”
“小點聲,別喊。”玉宮照夜被爆炸轟得有點耳鳴,往後偏了偏頭,“以爲甚麼?以爲我唔——”
替身青年抄起果盤裏的柚子照着他臉上掄,堵住了玉宮照夜那張沒忌諱的破嘴。
“酉時初刻便要入宮赴宴,太陽都要落山了還不見殿下人影,我以爲您跑路了!”
“我回不來就你頂上,又不是第一次扮演我了,慌甚麼。”玉宮照夜隨手扯掉沾了灰塵的黑色外袍,青年被裏衣袖子上的大片血跡紮了眼,剛平復下去的汗毛又立了起來:“傷口崩開了?要不要叫醫官來替您重新包紮?”
“沒事。”玉宮照夜把裏衣也脫了,和外袍一起團吧團吧放在旁邊,臂上白帕只有一小團已經乾涸的赤紅,“衣服待會兒拿去燒了。”
“時候不早,您得抓緊更衣準備動身了。”青年看了眼天色,慎重地壓低了嗓音,向他稟報道:“還有件事十分蹊蹺。下午外面忽然來了一隊禁軍,說是奉命保護使團,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進出,但看那架勢其實是封鎖了驛館。柳少卿試着打聽情況,被領頭的堵回來了。不知道外頭出了甚麼事,夕陵怎麼突然搞這麼一出……”
玉宮照夜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我知道了,去請柳少卿過來見我。”
因爲先王剛去世不久,玉宮照夜還在喪期裏,故而依舊換了身無紋簡飾的黑袍,不過面料比上件華貴,形制莊重,袖口和襟擺都寬鬆得多,嚴密地蓋住了一身精悍緊緻的肌肉,行動時飄逸若飛,又恰到好處地勾勒出清勁修長的身形。
外頭傳來三下叩門聲,玉宮照夜叫進,龍沙副使、鴻臚寺少卿柳銘中已換好了官服,進來掩上門,恭謙地躬身道:“殿下有甚麼吩咐?”
他的官服和衛拂是同色的淺緋,但不知道是夕陵的染色技法更先進還是布料材質比較好,那種顏色在衛拂身上似乎更爲鮮明潤澤。
玉宮照夜忽然冒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念頭,感覺自己好像是被爆炸炸傷了腦子。他重重地磨了下後槽牙,帶着幾分冷淡之意開口道:“有件事和柳少卿通個氣。”
這活驢可能不知道“委婉”二字怎麼寫,也不叫柳銘中坐,起手就是一個晴天霹靂:“今天下午,夕陵定下的兩位使臣雙雙在大街上遇刺,刺客用雷火彈炸了兩人車駕,正使韓邵重傷昏迷,副使衛拂僥倖躲過一劫。”
“甚麼???”
柳銘樞眼前驟然一黑,原地晃了三晃,險些以爲自己聽岔了。然而玉宮照夜連喘息定神的氣口都沒給他留,不管他能不能消化得了,徑自道:“賊人有兩撥,事先摸清了兩人的出行路線,分頭進攻。套路都是一樣的,故意衝撞車駕迫使車伕停車,再伺機向車中投擲雷火彈,引發混亂後趁着大量百姓圍觀,在人羣裏拋灑寫了詩句的字紙。”
柳銘樞顫顫巍巍地問:“甚麼詩?”
玉宮照夜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紙遞給他。
兩行墨字映入他眼底,柳銘中以爲自己眼花了,反覆看了三遍終於響亮地倒吸一口涼氣,踉蹌着扶住桌子,勉強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這……這是誰幹的?怎麼能在這個關頭跳出來壞事?難道是瘋了不成!”
玉宮照夜冷不丁問:“你也覺得是龍沙人寫的?”
“我……”
柳銘中一愣,繼而反應過來,面色漲的通紅,悲憤地重重錘案:“簡直是殺人誅心!他們這是要把龍沙逼上絕路!臣有負國主重託,還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見先王……”
“先別忙着寫遺書了,還不到你壯烈殉國的時候,柳少卿。”玉宮照夜不得不敲敲桌面,出聲打斷他,“我們一下午都在驛館裏,本不應當知道這些事,提前透給你,是希望你這份悲憤之情可以留到晚宴上對着夕陵皇帝陛下抒發。”
柳銘樞好似被人一肘子杵在腰眼上,千言萬語硬生生憋回去哽在喉嚨裏,漲的胸口生疼。他咬着牙倒氣緩了半天,總算想起哪裏不對——玉宮照夜不也一直安坐在驛館裏?他是怎麼知道的,又是從哪兒得來了這份詩文?
“碧華”之隱祕,即便是龍沙朝臣當中也僅有少數人知曉,柳銘中的品階還遠遠不夠打聽這些事。他只知道使團隊伍中除了朝廷派遣的官員,還有幾個玉宮照夜帶來的人,都是夜光殿的侍者。
其實他並不太熟悉這位宵暉親王。玉宮照夜可能是深居簡出習慣了,絕大多數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待着,偶爾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問他甚麼都是可以,似乎完全沒主見,只會安心地當個吉祥物,早早完了差事好回去繼續念他的經。
可現在他坐在那裏,柳銘中卻覺得他好像變了個人——不再是目無下塵的白玉神像,反而像把飲血割風的刀。質地堅硬,不屈不折,利刃寒光凜冽,足以斬斷世間一切魑魅魍魎。
真奇怪,一個養尊處優的親王,爲甚麼會讓人覺得他身上滿是風刀霜劍的痕跡呢?
“殿下……”他囁嚅着,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冀,驚惶地望着玉宮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