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 第 10 章 (2/2)
“你方纔說的不錯,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是盼着龍沙好的人,絕不會做出這等自絕後路的行徑。”
玉宮照夜開口定了基調,柳銘中自然順着他接道:“挑釁夕陵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一定是有人故意挑撥離間,想伺機破壞夕陵與龍沙的盟約。”
他作出傾聽的姿態,滿懷期待地等着玉宮照夜繼續推論。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衛拂那樣開口就是長篇大論,玉宮照夜實在沒那麼多瞎話可編,他天性就不是個嘴碎的人,於是乾脆地一錘定音:“所以這件事必然是十相教的陰謀。”
“啊?”
柳銘中被他天外飛來一錘砸懵了:“十相教嗎?”
玉宮照夜勉爲其難地擠出一句提示:“誰得利最多,誰就是兇手。”
“可是……”
柳銘中想說龍沙國內也不完全是一條心,還不能排除自己人作案的可能性,現在就下定論恐怕過於草率。但玉宮照夜的思考過程雖然十分簡略、近似於無,唯獨對結論格外篤定:“我說是十相教,就一定是十相教。”
“今晚覲見夕陵皇帝,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據聞柳卿才藻富贍,尤工於詩文,今日一見,名下固無虛士。”
“朕近日偶然聽見兩句詩,覺得很有意思,可惜不知道出處,不知道柳卿聽沒聽說過?”
夜宴席上,兩國文官學士作詩酬唱,隱隱有點互相別苗頭的意思。玉宮照夜是不用參加這種高雅活動的,只剩柳銘中獨挑大樑,提心吊膽地應付了大半個時辰,眼看這漫長的折磨終於要結束了,一整晚臉色冷淡、天威莫測的夕陵皇帝突然在這時候點了他的名。
柳銘中心裏“突突”跳了兩下,忙起身道:“微臣才疏學淺,孤陋寡聞,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門弄斧。”
“‘寧與城俱碎,以血洗國恥’。”牧衡慢條斯理地念道,“柳卿覺得這句詩如何?像不像是你們龍沙詩人的手筆?”
柳銘中的冷汗登時溼透了背上單衣,腳底軟得像踩了棉花。但不得不說玉宮照夜提前透底真是幫了大忙,否則他這時候恐怕還矇在鼓裏,出醜鬧笑話事小,一句話說錯影響了國運,那就真是百死莫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銘中身上,唯有分坐在大殿兩側的玉宮照夜與衛拂隔着人羣遙遙對上了視線。
柳銘中一揖到地,慨然朗聲道:“陛下,兩國修好之盟,始於六年前燕原犯龍沙,闢寒城一戰天下皆知。此句儼然是慷慨決死之辭,若說是作者有意擬學龍沙軍民誓死守城的口吻,倒也不違和。”
牧衡緊繃脣角,冷淡地問:“這麼說來,詩中所寫,就是龍沙百姓的心聲了?”
“陛下聖鑑,一面之辭,一隅之說,如何能代萬民立言?”柳銘中萬萬不敢就這麼認了,話鋒立刻一轉,“況且這詩裏還有個刁鑽的用詞,非龍沙人不能識破此漏洞。也難怪會矇蔽天子聖聽,讓人混淆了它的來歷。”
牧衡眉尖一動:“甚麼漏洞?”
柳銘中肅容而立,言辭鏗然如金石交擊:“昔年虎狼之國興兵犯境,龍沙軍民寸土不讓,文武百官沒有一人屈膝求和!我們從未有‘國恥’一說,只有國難當頭,只有國仇家恨、不共戴天——”
“不世之仇,若說要以甚麼來洗雪,賀蘭真珈的項上人頭便已足夠!”
滿座寂然,朝臣皆面面相覷,幽闊的大殿深處,惟有隱約餘音迴響。
柳銘中動了真感情,胸膛不斷起伏,氣息粗重哽咽,眼圈都紅了。玉宮照夜默默起身預備替他告罪,御座上的夕陵天子卻忽然道:“正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看來柳卿不光有錦心繡口,還有一副忠肝義膽。來人,賜筆墨紙硯、犀帶金盞。”
這下連玉宮照夜都吃了一驚,柳銘中暈暈乎乎地謝恩,牧衡卻不多話,向旁邊中書舍人示意宣詔。
這道委任輔政大臣的詔書一下,就代表着夕陵依舊願意與龍沙維持友好關係,龍沙使團可以暫時鬆口氣,輔政大臣遇襲這道兇險萬分的坎,姑且算是邁過去了。
傳旨官員悠長洪亮的宣讀聲裏,玉宮照夜聽見了第一個人名,是衛拂。
不是副使,而是欽命正使、龍沙未來三年的輔政大臣。
他無法立刻回頭去捕捉那人神色,但他知道那雙眼睛微笑起來是甚麼模樣。
大殿之上,牧衡的聲音並不算高,但十分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
“今日午後,有賊人事先埋伏在道旁、衝撞官員車駕。原定要派往龍沙的正使韓邵以及副使衛拂皆遭襲擊,爆炸聲聞街巷。衛卿僥倖只受了輕傷,韓卿至今仍昏迷不醒。”
“此案駭人聽聞,國朝罕見。朕原本要另擇使臣人選,是衛卿堅持請求繼續出使。”
“若他求全自保,焉知對方不會用同樣手段對付後來者?國威不容宵小挑釁,越是有人阻撓兩國盟約實現,夕陵與龍沙越應該站在一起。”
“千金一諾,生死不移。這是他的忠義,也是朕待龍沙的道義。”
“但願爾等勿負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