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 第 14 章 (1/3)
14? 第 14 章
◎四皇子初進鎮國府◎
正事說完,後面還有禮部和鴻臚寺安排的遊覽環節,龍沙使者便先告退。幾位重臣留在殿中,待牧衡看完龍沙國書,和大臣們討論與龍沙貿易往來、修建商道等事,派下去一大堆公務,方各自散去。
衛拂走前意意思思地看了他幾眼,牧衡知道他想說甚麼,把他也趕走了。
三年前牧衡剛登基,按慣例要派遣使者去其他各國報喪,衛拂那時候就自告奮勇想去龍沙,只是牧衡繼位後事多繁忙,身邊需要信得過的人手,最終還是沒派他出去,衛拂也很識大局地沒有繼續爭取。
那時候牧衡就有種感覺,鍾翼雖然隔三差五往外跑,卻像是牽着線的風箏,總會回到他身邊;而衛拂的目的地是另一個人,他會爲情誼妥協一次兩次,卻不會永遠按兵不動。當某一天他不再退讓、下定決心離開,那就是真正的分別時刻。
這個時刻,如今看來已經近在眼前。
他起身活動坐得太久有些僵硬的身體,正看宮人們收拾桌椅杯盞時,內侍江令捧着木質信笥匆匆進門,細聲道:“陛下,鷺衛從香連城遞來的密奏。”
鷺衛密信通常以封塗花蠟的顏色來區分輕重緩急,最緊要的是硃砂紅蠟,次之爲孔雀綠蠟,日常行文爲白蠟。而這封信笥端口塗的是用青金石粉調和而成的藍蠟,在日光下可以看到金粉流動的痕跡——那種昂貴而獨特的顏色代表着最高優先級,是皇帝御用,也是牧衡賜給鷺衛統領鍾翼的特權。
牧衡用金刀挑開蠟封,打開信笥。鍾翼信如其人,基本沒有廢話,簡略彙報完他們在香連城的查案進展,又寫他已得知風都發生刺殺命官案件,請示牧衡是否需要他回去徹查此案,並問他和衛拂安好。
江令侍立在一側,眼睜睜看着他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心道還得是鍾統領最解上意,只要人對了,哪怕送個哼哼蟲回來,陛下也會欣然笑納。
牧衡提筆回了幾行字,告訴他使臣平安,案情已有眉目,要他不必着急,安心辦好手上的案子。寫完把信件交給江令,命人封蠟後送出去。
大殿裏安靜下來,牧衡坐在御案前,望着鍾翼匆忙寫就略顯飄飛的字跡出了會兒神。
那天他接到衛拂遇刺的消息時,有一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慌亂完全淹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抖得握不住筆。哪怕後來衛拂立刻進宮,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那種心慌的感覺仍然縈繞不去,甚至剛纔見玉宮照夜等人,他都還在心裏盤算要不要召鍾翼回來。
直到鍾翼的書信傳來,牧衡還沒看內容,胸中懸吊着的一口氣忽然就鬆了,整個人都從莫名的焦躁狀態中安定了下來。
他已經很久沒產生過這麼軟弱的情緒了。這次突然爆發,不光是因爲衛拂從小和他一起長大、比他的手足兄弟更親近,也有此時鐘翼並不在他身邊的緣故。
這種失去左膀右臂的情節太過熟悉,一度曾是他年少時的心魔。
牧衡排行第四,前面的老大和老三都因爲當年宮中時疫而夭折。晉元帝愁得病急亂投醫,聽信方士所說的“孩子在宮裏被龍氣所懾,容易養不大”,除了中宮嫡出的六皇子,將其餘幾個健康的皇子送到親信大臣身邊撫養。
二皇子牧泰、五皇子牧臨都被送往外祖家中,七歲的牧衡因外家身份低微,不堪任用,於是被指派給了鎮國公府。那時候除了女官侍女內監,陪在他身邊、和他最親近的人就是乳母的兒子鍾翼。
初進國公府那天,鎮國公衛禎叫自家孩子來拜見他。在一堆嘰嘰喳喳花團錦簇的公子小姐中,牧衡一眼看到個生得十分整齊的小孩,髮長至腰,安靜地垂手站着,天生的桃花眼形狀十分明顯,看人時自帶一點溫柔笑意。
衛禎指着孩子一一給他介紹說:“這幾個是臣的孫兒,老大叫衛修,今年九歲,這是老二衛拂,與殿下同歲。老三衛齡和老四衛啓,他倆是同一年生的,都是四歲。”
衛拂跟在衛修後面,規規矩矩地走到牧衡近前行禮,朝他很淺又很快地笑了一下。
牧衡矜持地點了點頭,問道:“兩位公子可都進學了?日後可以一起讀書。”
衛修立刻答道:“回殿下,臣已上了兩年學,如今跟着家中先生讀書。”
衛拂則跟他大眼瞪大眼,牧衡等了半天沒等到他開口,心想這小子是太緊張了還是討厭我,皺眉問:“怎麼不說話?”
衛禎忙道:“殿下勿怪,這孩子從小傷了喉嚨,發聲有些困難,不是故意對殿下無禮。”
哦,是個啞巴。
被當衆揭短的感覺總是不好受,衛拂下意識擡手想擋住喉嚨,衛修在旁邊瞥見他這上不了檯面的動作,立刻伸手給他拍掉了,發出一聲不大不小但很脆的動靜。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這一巴掌吸引,聞聲望向此處,牧衡這才注意到衛拂脖頸上有一圈白綾繃帶,只是冬天衣服厚領子高擋住了,乍一見時不容易被發現。
衛拂默默地垂着頭,難堪地把受傷的喉嚨和下巴尖一併藏了起來。牧衡冷淡地剔了兄弟二人一眼,在心裏居高臨下地給了個評語: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鎮國公府在衛禎這代出了一位貴妃,生下了真寧、淳寧兩位公主,都和親去了國外。衛懷義這一代沒有姐妹,到了衛修這代,牧衡猜測晉元帝也許打着讓他娶衛家女兒的算盤,因爲他母妃出身和位份都不算高,找個有權勢的妻族既可以給他增添助力,也是對衛家的一種拉攏。
然而牧衡天生早慧,非常認人,衛家的小姐們都還一團稚氣,他很難升起甚麼愛慕之心。衛家公子們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只有衛修和衛拂,衛拂橫豎日後與仕途無緣,並不愛往他跟前湊,倒是衛修對他的殷勤肉眼可見,但牧衡又不喜歡太世故的人,跟他相處也談不上有甚麼趣味。
牧衡在鎮國公府定居下來後,皇帝指派弘賢館學士楊思政作他的師傅,衛家適齡的子弟亦從楊學士就學。楊思政爲人嚴肅忠直,並不會看在皇室貴戚的份上就對他們網開一面,牧衡還是挺敬畏他的。
有天晚上牧衡寫功課時抓瞎,課上楊學士引過的一段詩注沒記住,他翻遍了書本筆記也找不到答案,又拉不下臉來找人問,對着 字紙生啃了半天筆頭。
鍾翼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隨便尋了個藉口溜出去。過了半刻,他又沒聲沒息地從外頭回來,像個江洋大盜似地將一卷竹紙攤在牧衡書案上,上面赫然正是那段詩注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