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都橋的影與光 (7/8)
“你喜歡下雨嗎?”江墨問。
“喜歡。雨中的山和晴天的山不一樣,更安靜,更私密。”陸凜說,“就像人,有不同的側面。”
雨幕中的新都橋確實呈現出另一種美:色彩變得柔和,輪廓變得模糊,一切都籠罩在水汽中。江墨忽然想畫雨景,但他知道油畫不適合在潮溼環境中創作。
“我有個想法。”陸凜說,“明天如果雨停了,我們可以去附近的一個小村莊,那裏很少遊客,能看到更真實的生活。”
“好。”江墨說。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信任陸凜的安排——不是盲從,而是相信對方的判斷和審美。
雨持續下着,沒有停的跡象。五點多,陳嶼和許燃下樓了,兩人看起來平靜了許多,至少能正常對話了。
“雨下這麼大,晚上就在客棧喫吧。”許燃說,“我請客,算是爲今天的事道歉。”
“不用道歉,理解不同而已。”陸凜說。
張姐做了火鍋,熱騰騰的,很適合雨天。四人圍坐,氣氛比中午輕鬆許多。許燃主動聊起了自己的採訪計劃,這次他調整了方式——不再試圖挖掘“問題”,而是想記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我今天反思了一下。”他說,“也許我不該帶着缺省的目的去採訪。就聽聽他們的故事,他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陳嶼看着他,眼裏有溫柔的光。“這個想法很好。”
“你一直想跟我說這個吧?”許燃問。
“嗯,但我知道你得自己明白纔行。”
雨聲成爲晚餐的背景音樂。火鍋熱氣騰騰,談話也漸漸熱絡起來。江墨髮現,許燃和陳嶼雖然仍有隔閡,但彼此間的基礎還在——那種深厚的理解和關心,不是一朝一夕能創建的。
飯後,雨小了些,變成毛毛細雨。許燃提議出去走走,“雨中散步應該別有風味。”
四人撐着傘,沿着客棧外的小路慢慢走。夜色中的新都橋很安靜,雨水洗刷過的空氣清新冷冽。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成溫暖的光斑。
“我想起大學時,有一次也是這樣的雨夜。”許燃忽然說,“我和陳嶼都沒帶傘,躲在圖書館門口。他脫下外套頂在我們頭上,跑回宿舍。兩個人都溼透了,但特別開心。”
陳嶼笑了。“那次你感冒了,燒了三天。”
“但值得。”許燃說。
他們繼續走着,雨絲在路燈下閃着銀光。江墨和陸凜走在後面,保持一點距離,給前面兩人空間。
“時間真快。”陸凜輕聲說,“七年,足夠發生很多事。”
“你和你的前任,在一起多久?”江墨問。
“三年。最後一年幾乎是異地,我在山裏,她在城市。”陸凜說,“分手很平靜,沒有爭吵,只是都覺得走不下去了。”
“遺憾嗎?”
“遺憾,但不後悔。”陸凜停下腳步,看着雨中的遠山,“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強行拉着別人,只會兩個人都痛苦。”
江墨想起自己的分手,那些激烈的爭吵,那些互相傷害的話語。也許平靜的分手更好?不,他不知道。每種痛苦都有不同的形狀。
回到客棧時已經九點多。各自回房前,許燃叫住江墨:“明天一起畫畫吧?我想看你畫畫的過程。”
“好啊。”江墨說。
房間裏,江墨洗漱後坐在牀上,看着窗外。雨還在下,但更小了,像細密的針腳縫合着黑夜。他拿出速寫本,畫下雨中的窗景——模糊的燈光,流動的水痕,玻璃上反射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陸凜在另一邊整理裝備,準備明天的行程。他的動作有條不紊,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陸凜,”江墨忽然問,“你爲甚麼選擇現在的生活方式?一個人,在山裏,自由但孤獨。”
陸凜沒有立即回答。他放好最後一個鏡頭蓋,轉過身,靠在桌邊。“因爲這種生活讓我感到真實。在城市裏,我總覺得自己在扮演某個角色——兒子,朋友,社會的一員。但在山裏,我就是我自己,一個簡單的存在。”
“但孤獨呢?”
“孤獨是代價。”陸凜說,“但我學會了與孤獨相處。它像山裏的天氣,有時晴朗,有時陰雨。接受它,而不是對抗它。”
江墨想起了自己作畫時的狀態——也是一個人面對畫布,面對內心的聲音。那種時刻是孤獨的,但也是充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