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都橋的影與光 (6/8)
“許燃在鎮上跟人發生爭執,你們能過來一下嗎?”
“地址發我,馬上到。”
陸凜掛了電話,對江墨說:“許燃那邊有點麻煩,我們得過去。”
鎮上的一家咖啡館外,許燃正和一個當地男人對峙。陳嶼在旁邊試圖調解,但顯然效果不大。
“怎麼回事?”陸凜上前問。
許燃很激動:“我想採訪他關於旅遊業的影響,他說我是在‘暴露問題’,說我不安好心!”
那個男人四十多歲,臉色陰沉。“你們這些外來人,來了就指手畫腳。我們過得好好的,不用你們操心!”
陸凜示意許燃冷靜,然後轉向那個男人,用當地話說了幾句。男人愣了一下,表情稍微緩和。
“我是陸凜,之前帶地質考察隊來過這裏,跟鎮上的老書記認識。”陸凜用漢語說,語速平緩,“我朋友是記者,想客觀記錄這裏的變化,不是要找麻煩。如果您不想接受採訪,完全可以拒絕,我們尊重您的選擇。”
男人打量着陸凜,又看了看許燃,最後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們走吧。但我沒甚麼好說的。”
許燃還想說甚麼,被陳嶼拉住了。
回到車上,氣氛有些凝重。許燃坐在後座,臉色很難看。
“你不該那麼激動。”陳嶼說,“人家不願意就算了,何必爭執?”
“我不是激動,我是覺得...”許燃深吸一口氣,“覺得無奈。他們明明面臨那麼多問題——物價上漲,傳統文化流失,年輕人外出打工——卻不願意面對。”
“因爲面對意味着痛苦。”陸凜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而且他們可能覺得,面對了也沒用。發展的大潮來了,個人能做的有限。”
“但至少可以記錄!可以發聲!”
“記錄和發聲是好事,但前提是尊重對方的意願。”陸凜說得很平靜,“許燃,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在這片土地上,我們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理解。他們見過太多來了又走的記者、學者、志願者,每個人都說要‘幫忙’,但真正留下改變的很少。”
許燃沉默了。江墨從副駕駛座回頭看他,看到他眼裏有挫敗,也有反思。
回到客棧,張姐已經準備好了午飯。喫飯時,氣氛依然有些尷尬。最後還是張姐打破了沉默:
“剛纔是跟老劉吵架了吧?他就那脾氣,別往心裏去。”
“張姐認識他?”許燃問。
“認識,鎮上誰不認識誰啊。”張姐給他們盛湯,“老劉以前是木匠,手藝很好。但現在大家都買工廠做的傢俱,他的手藝沒人要了。客棧呢,他又不會經營。兒子去成都打工,一年回不來一次。他心裏苦,看誰都像看敵人。”
許燃放下筷子。“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張姐坐下來,“我們歡迎遊客,旅遊確實帶來了收入。但變化太快了,很多人跟不上。老劉只是其中一個。”
這頓午飯喫得很沉重。飯後,許燃說要回房間寫東西,陳嶼陪他一起上樓。江墨和陸凜留在餐廳,幫張姐收拾碗筷。
“許燃是個理想主義者。”陸凜洗着碗說,“理想主義不是壞事,但有時候會傷人傷己。”
“陳嶼更現實。”江墨擦着桌子。
“所以他們互補,但也因此產生矛盾。”陸凜把洗好的碗放好,“一個想改變世界,一個想適應世界。沒有誰對誰錯,只是方式不同。”
江墨想起自己和前男友的分歧:一個想留在學校讀博教書,一個想去商業畫廊發展。也是方式的不同,最後走向了分離。
“他們還能找到共同點嗎?”他問。
“也許能找到,也許不能。”陸凜擦乾手,“但重要的是,他們還在嘗試。只要還在對話,就還有希望。”
下午,天氣果然變了。雲層聚集,天色暗下來。張姐說可能要下雨,建議他們不要走遠。
江墨在房間整理畫具,陸凜在處理視頻素材。陳嶼和許燃一直沒有下樓,房間裏很安靜,只能聽到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音。
四點左右,開始下雨了。起初是細雨,然後漸漸變大,敲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江墨走到窗邊,看到院子裏很快就積起了小水窪,楊樹在雨中搖曳。
“高原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陸凜走到他身邊,“但這場可能會下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