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桑吉奶奶的銀手鐲 (4/6)
江墨點點頭。“想畫楊樹,但想換個角度。”
“我知道一個地方。”
他們開車來到鎮外的一片高地。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新都橋河谷,楊樹林像一條金色的絲帶沿着河流延伸。遠處是連綿的雪山,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光。
江墨支起畫架,這次他選擇了大畫布。他想畫一幅完整的作品,不只是寫生,而是表達一些東西——關於時間,關於記憶,關於那些看不見的連接。
陸凜沒有走遠,他在附近的山坡上找了個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電腦工作。兩人各自安靜,但江墨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山一樣可靠。
江墨開始畫畫。他先鋪了一層薄薄的底色,然後用大筆刷勾勒出河谷的輪廓。楊樹林用點畫法,一個個色點疊加,形成豐富的層次。遠處的雪山處理得很淡,幾乎要融入天空。
畫到一半時,他停下來,思考着甚麼。然後他調了一種特別的藍色——不是天空的鈷藍,也不是雪山的羣青,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着灰調的藍。他小心地把這種藍色塗在畫面的某些邊緣,讓整個畫面有了種朦朧的質感,像隔着記憶看風景。
“這種藍色很特別。”陸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後。
“記憶的顏色。”江墨說,“記憶中的風景總是比真實的模糊一點,顏色也微妙一點。”
陸凜仔細看着畫面。“你畫的不只是新都橋,還有時間。”
這句話說中了江墨的心事。他確實在畫時間——秋天的時間,光線變化的時間,記憶層層疊加的時間。
“桑吉奶奶的故事讓我想到這個。”江墨說,“她活了一輩子,看過那麼多變化,但記憶中的風景和現在的風景重疊在一起,形成獨特的視角。”
陸凜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但眼神裏有理解。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
江墨繼續畫畫。陽光慢慢西斜,影子拉長。他沉浸在創作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高反,甚至忘記了自我。只有手、眼、心的協調,只有顏色和形狀的對話。
當他終於放下畫筆時,已經是下午五點。畫基本完成了,雖然還可以細化,但他決定就停在這裏——保持那種未完成的、正在進行的狀態。
陸凜走過來,這次他看了很久。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新都橋。”最後他說,“不是因爲技巧,而是因爲...靈魂。你畫出了這片土地的靈魂。”
江墨感到臉頰發熱。這不是客套的讚美,而是真誠的評價,來自一個比他更瞭解這片土地的人。
“謝謝。”他簡單地說。
收拾畫具時,陸凜突然問:“你畢業後有甚麼打算?”
問題來得突然。江墨想了想:“可能會留校任教,或者去美術館工作。還沒決定。”
“不考慮做職業畫家?”
“職業畫家...太不穩定。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能說甚麼。”江墨坦誠地說,“畫風景很美,但只有美不夠。我想找到更深層的東西,但還沒找到。”
“今天這幅畫已經很深層了。”
“這只是開始。”江墨看着完成的畫,“我想畫一系列作品,關於川西,但不止是風景。關於人,關於記憶,關於時間在這片土地上的痕跡。”
陸凜點點頭。“很好的想法。需要幫助的話,我這裏有數據,還有一些本地人的聯繫方式。”
“謝謝。”江墨頓了頓,“你呢?會一直做嚮導嗎?”
“會。但可能不只是嚮導。”陸凜說,“我在考慮做一個更深入的項目,關於氣候變化對川西高原的影響。用視頻記錄,也寫文本。”
“像桑吉奶奶說的,記錄變化。”
“嗯。但不止是記錄,還想做點甚麼。”陸凜望向遠處的雪山,“也許太理想主義了。”
“理想主義不是壞事。”江墨想起許燃,“只要腳踏實地。”
他們相視而笑,那一刻有種奇妙的默契——兩個不同領域的人,在共同關心的事物上找到了交集。
回客棧的路上,夕陽把天空染成粉紫色。江墨坐在副駕駛座,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裏湧起一種久違的平靜。不是那種空洞的平靜,而是充實的、有重量的平靜。
晚上,四人再次一起喫飯。許燃已經寫出了桑吉奶奶故事的初稿,讀給大家聽。文本樸實但動人,沒有過多修飾,只是如實記錄。
“寫得很好。”陳嶼說,“但我想補充一些照片,下次去的時候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