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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海子山的藍色眼淚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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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山的藍色眼淚

離開理塘的那個早晨,天空是洗過的青瓷色。陸凜檢查車況的時間比平時長,江墨注意到他反覆測試剎車和胎壓,眉間有輕微的褶皺。

“路況不好?”江墨問。

“兔兒山那邊昨晚上可能有雪。”陸凜合上引擎蓋,手上沾着機油,“十月下旬,理塘往稻城走,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天氣說變就變。”

陳嶼和許燃的車跟在他們後面。許燃的高反症狀已經基本消失,但陳嶼堅持讓他坐在後座,還準備了便攜氧氣瓶放在手邊。早餐時江墨看到,許燃沒有拒絕這些安排——這或許是個好跡象。

兩輛車前一後駛出理塘縣城。毛埡大草原在晨光中鋪展,金色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際線。成羣的犛牛像黑色的棋子散落其間,偶爾能看見牧人騎摩托車的身影,傳統的放牧方式與現代交通工具奇異地結合在一起。

“理塘到稻城,兩百多公里,要開五六個小時。”陸凜說,“但中間會經過海子山,那裏有青藏高原最大的古冰川遺蹟。值得停下來看看。”

“海子山...是很多湖泊的意思?”江墨記得在攻略上看過這個名字。

“對。藏語叫‘措尼巴’,意思是有一千個海子的山。”陸凜調整了下後視鏡,“但實際上大小湖泊有一千一百多個。冰川退縮後留下的冰蝕湖,在高原上像撒了一地碎鏡子。”

車子開始爬坡,海拔計的數字持續攀升。江墨感到耳朵有壓迫感,做了幾個吞嚥動作。陸凜從儲物格里拿出薄荷糖遞給他,動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樣。

“過了這個埡口,就是海子山了。”陸凜說,“景色會很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當車子翻過埡口,眼前出現的景象讓江墨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片廣袤的、荒涼得近乎外星的地貌——起伏的山丘上佈滿黑色、褐色的巨石,大大小小的湖泊鑲嵌其間,湖水呈現出從乳白到深藍的各種顏色。沒有樹木,只有低矮的苔原植物貼地生長。天空低垂,雲影在石海和湖面上快速移動。

“這就是...古冰川遺蹟?”江墨的聲音很輕。

“嗯。第四紀冰川留下的。”陸凜將車停在觀景臺,“這些石頭叫冰川漂礫,是冰川搬運來的。湖是冰蝕湖,水大多來自融雪和降水。”

他們下車。風很大,帶着刺骨的寒意。江墨裹緊衝鋒衣,走向觀景臺邊緣。從這個高度俯瞰,那些湖泊真的像眼淚——藍色的眼淚,灑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

陳嶼和許燃也下了車。許燃裹着厚厚的羽絨服,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睛亮着。

“這地方...太有衝擊力了。”許燃拿出相機,“我想寫一篇關於地質變遷的文章。這麼宏大的時間尺度,人類的歷史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陳嶼已經開始拍攝。他換上了廣角鏡頭,試圖捕捉這種遼闊感。

江墨打開畫具箱,但面對這樣的景象,他有些不知所措。太大了,太複雜了。該從何畫起?

“不必畫全景。”陸凜走到他身邊,“選一個湖,一塊石頭,一個局部。有時候細節更能表現整體。”

江墨想了想,選擇了最近的一個小湖。湖水是奇異的乳藍色,像稀釋過的牛奶混合了靛青。湖邊有幾塊黑色的巨石,形狀嶙峋。他支起畫架,開始調色。

這種藍色很難調。江墨試了幾次都不滿意——不是太亮就是太暗,缺少那種半透明的質感。

“試試加一點羣青,一點點鈦白,然後...”陸凜頓了頓,“加一點點土黃。很少的量,會讓藍色有沉澱感。”

江墨照做了。果然,調出的顏色接近湖水的質感。他有些驚訝地看向陸凜。

“我父親教我的。”陸凜簡單解釋,“他是地質學家,但喜歡畫畫。他說,自然界的顏色從來不是純色,總混合着其他東西。就像這些湖水,藍色來自礦物質反射,白色來自懸浮的冰磧物。”

江墨開始作畫。他先鋪了湖水的底色,然後處理石頭的暗部。這裏的石頭不像其他地方的石頭的青灰色,而是接近黑色,表面有風化的紋理。

風越來越大,畫布被吹得搖晃。陸凜從車裏拿來防風繩,幫江墨固定畫架。他的手碰到江墨的手,短暫的一瞬,體溫傳遞。江墨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謝。”他說。

“專心畫畫。”陸凜退開一步,但沒走遠。

江墨繼續。他畫得很快,幾乎是本能地捕捉眼前的景象。這種荒涼的美有種殘酷的詩意——生命在這裏艱難存在,但依然存在。苔蘚在石縫中生長,偶爾有飛鳥掠過湖面,留下轉瞬即逝的倒影。

一個多小時後,他完成了這幅小畫。不是完整的作品,但抓住了那種感覺——孤獨的,永恆的,藍色的。

“可以看看嗎?”許燃走過來。

江墨側身讓他看。許燃看了很久,然後說:“你畫出了這裏的...寂靜。不是安靜的靜,是那種宏大的、讓人渺小的寂靜。”

“謝謝。”江墨說。這評價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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