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爐霍的雨夜 (5/6)
“是朋友。”陸凜說。
央金奶奶笑了:“朋友好。路上有伴,不孤單。”
飯後,央金奶奶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疊老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經泛黃。她指着其中一張,上面是個年輕男子穿着軍裝。
“我丈夫,年輕時當過兵。”她說,陸凜翻譯,“後來回家種地,放牛。五年前走了。”
她又指着另一張,上面是一對年輕男女,站在土房子前。“這是我們結婚時拍的。那時候窮,只有這一張照片。”
江墨看着那些照片,時間在這些影像中凝固。年輕的臉,舊時的衣,已經消失的場景。他看着央金奶奶,她的臉上有皺紋,但眼睛裏有光。那些記憶,那些過去,都在她的眼睛裏。
“我可以畫您嗎?”江墨問,“和這些照片一起。”
央金奶奶點點頭。
江墨拿出速寫本,畫了央金奶奶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些老照片。他畫得很慢,很用心,想捕捉那種時空交錯的質感——老人與照片,現在與過去,真實與記憶。
畫完後,央金奶奶看了很久。她指着畫上的自己,又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說了甚麼。
“她說,她在這張畫裏,看到了兩個自己。”陸凜翻譯,“一個是現在的,一個是過去的。”
江墨心裏一動。這正是他想表達的。
離開時,央金奶奶送他們到門口,拉着江墨的手說了幾句話。
“她說,謝謝你記住她。”陸凜說,“她說,被人記住,就像多活了一次。”
回客棧的路上,江墨沉默了很久。央金奶奶的話在他心裏迴響。“被人記住,就像多活了一次。”作爲畫家,他的工作不就是在“記住”嗎?記住風景,記住人,記住那些即將消失的瞬間。
晚上,德吉又邀請他們烤火。火塘邊坐着幾個客人,包括昨晚那對學生情侶。大家聊着各自的旅行見聞,氣氛融洽。
那對學生情侶是從廣東來的,剛畢業,出來旅行一個月了。女孩活潑,男孩內向,但很照顧女孩。
“你們去了色達嗎?”女孩問。
“去了。”江墨說。
“怎麼樣?聽說天葬很震撼。”
江墨想了想,說:“震撼,但不是遊客想象的那種震撼。是...對生命和自然的敬畏。”
女孩點點頭,若有所思。
男孩問陸凜:“你做嚮導多久了?這工作有意思嗎?”
“五年。”陸凜說,“有意思,也辛苦。但能在路上,能看到不同的風景,認識不同的人,就值得。”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女孩好奇地問,看看江墨又看看陸凜。
江墨愣了一下,不知怎麼回答。陸凜說:“他是客人,在網上找嚮導。緣分吧。”
“緣分真好。”女孩感慨,“我跟我男朋友也是緣分,大二時一起選修課認識的。明年打算結婚。”
男孩臉紅了,但眼裏有幸福。
火塘邊的談話繼續着,從旅行聊到生活,從生活聊到感情。江墨聽着,偶爾插一兩句。他看着陸凜,在火光中,那個男人的輪廓柔和了許多。
夜深了,大家陸續散去。江墨和陸凜回到房間,各自洗漱。
躺在牀上,江墨想起今天的一切——洛桑喇嘛的唐卡,央金奶奶的老照片,火塘邊的聊天。這些看似平常的瞬間,構成了旅途中最真實的記憶。
“陸凜,”他在黑暗中開口,“今天央金奶奶說的話,讓我想了很多。”
“甚麼話?”
“她說,被人記住,就像多活了一次。”江墨頓了頓,“我想,也許這就是我畫畫的意義。不是畫得有多好,而是讓那些被畫的人和景,在畫裏多活一次。”
陸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能這樣想,說明你真的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