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道孚的木頭房子 (1/4)
道孚的木頭房子
從甘孜往東走,路況出乎意料地好。
陸凜說這是幾年前剛修好的國道,317線改道後,這段路成了自駕愛好者的新寵。車子沿着鮮水河谷行駛,兩岸的山體在十一月已經褪去了秋色,剩下深淺不一的赭石和土黃。偶爾有村莊從車窗外掠過,白牆黑窗的藏房在枯黃的田地間顯得格外醒目。
“今天到道孚。”陸凜說,“那裏有個很大的民居羣,全是木結構,雕刻很精美。可以在那裏住兩天。”
“又是木頭房子?”江墨想起丹巴的藏寨,也是木頭和石頭砌的。
“不一樣。道孚民居是純木結構,整棟房子不用一顆釘子,全是榫卯。外面看起來樸素,裏面很講究。”陸凜頓了頓,“而且那地方安靜,適合畫畫。”
江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動的風景。旅程進入第四十一天。一個半月,從成都出發,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現在開始往回走了。貢嘎的雪山,新都橋的楊樹,理塘的草原,稻城的海子,色達的紅,德格的經版,亞青的覺姆島,甘孜的辯經——每一處都留在了速寫本里,也留在了心裏。
“你以前在道孚住過嗎?”江墨問。
“住過幾次。有一年冬天在那裏待了一週,等一場大雪。”陸凜回憶着,“那個村子叫各卡,離縣城不遠。村裏有個老木匠,八十多了,還在做木工。他的手藝是祖傳的,做了幾輩子。”
“還在做?八十多歲?”
“還在做。他說,手停不下來。一停下來,就覺得少了甚麼。”陸凜笑了笑,“就像你畫畫。”
江墨想了想,點頭。他理解那種感覺。不是不能停,是停了之後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中午在爐霍停車喫飯。爐霍是他們之前經過的地方,那次只是路過,沒有停留。這次陸凜說可以多待一會兒,在縣城裏轉轉。
爐霍比他們路過時看到的更大一些。縣城在鮮水河邊,街道寬闊,兩邊種着楊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幾個藏族老人在河邊轉經,手裏搖着轉經筒,嘴裏念着經文。
江墨站在河邊,看着那些老人。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想畫嗎?”陸凜問。
“想。但時間不夠。”
“那就記住。回去畫。”
他們找了一家麪館,吃了碗牛肉麪。麪館老闆是個漢族女人,嫁到爐霍二十多年了。她說,爐霍這幾年變化很大,路修好了,遊客多了,生活方便了。但也有不好的地方,物價漲了,年輕人不願意留下來了。
“我兒子在成都上班,一年回來一次。”她說,語氣裏有無奈,“他說這裏太偏了,沒發展。其實我知道,他是想留在城市,不想回來。”
“您不想去成都跟他住嗎?”江墨問。
“去過一次。待了一週就回來了。”老闆娘笑了,“不習慣。太吵了,人太多了,而且看不到山。我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習慣了。”
飯後繼續上路。下午三點左右,他們到達道孚縣城。縣城不大,但很整潔。街道上人不多,陽光很好。陸凜沒有在縣城停留,直接開車去了各卡村。
村子在縣城北邊,開車十幾分鍾。遠遠地就能看到那些民居——高大的木結構建築,外牆塗成赭紅色,窗框是白色的,屋頂是平的,四角立着白色的石片。每棟房子都像一座小城堡,厚重,沉穩,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這些房子都有上百年曆史了。”陸凜停下車,“有些還在住人,有些改成了客棧。我們今晚住的那家,是老木匠的兒子開的。”
客棧在一棟老房子裏,三層樓,院子裏種着花。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藏族男人,叫仁青,很壯實,說話聲音洪亮。
“陸哥!好久不見!”仁青迎上來,用力拍着陸凜的肩膀,“今年怎麼這個時候來?”
“帶朋友來。這是江墨,畫家。”陸凜介紹。
仁青看向江墨,上下打量了一下,點點頭:“畫家好。我們這裏適合畫畫。明天天氣好,你可以畫我的房子。”
仁青的妻子端來酥油茶和糌粑,在院子裏招呼他們坐下。仁青有兩個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學。放學回來,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笑聲清脆。
“你的房子很老了吧?”江墨問。
“一百五十多年了。”仁青說,“我爺爺的爺爺建的。全是木頭,沒用一顆釘子。”
“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仁青帶着他們參觀房子。從一樓到三樓,每層都有不同的功能。一樓是儲藏室和牲口棚,二樓是客廳、廚房和臥室,三樓是經堂和曬臺。房子的內部全是木結構,樑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圖案——蓮花、祥雲、□□、寶傘。那些雕刻經過一百多年的歲月,顏色已經暗淡,但線條依然清晰。
“這些雕刻都是手工做的。”仁青指着樑上的圖案,“我爺爺說,建這棟房子用了三年。三年,幾十個木匠,每天都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