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旅程結束 (1/3)
旅程結束
雪後的八美,天空藍得不講道理。
車子駛進鎮子時,已經是下午兩點。雪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陸凜把車停在一家餐館門口,熄了火,活動了一下肩膀。
“餓了吧?先喫飯,然後趕路。”
餐館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老闆是個藏族女人,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到他們進來,擡起頭笑了笑,用漢語問喫甚麼。
“牛肉麪,兩碗。”陸凜說。
等面的時候,江墨拿出速寫本翻看。從道孚出來這一路,雪景太美,他在車上畫了幾張速寫——被雪覆蓋的草原,掛滿冰凌的樹,還有陸凜開車的側影。最後那張他只畫了輪廓,沒敢細畫,怕被發現。
“給我看看。”陸凜伸手。
江墨猶豫了一下,把速寫本遞過去。陸凜一頁一頁翻,看得很仔細。翻到那張側影時,他停住了。
“畫的是我?”
“嗯。”江墨有些不好意思,“在車上畫的,不太像。”
陸凜看了很久,然後說:“像。就是這個角度。”他把速寫本還回去,沒有多說,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面端上來了,熱氣騰騰。江墨低頭吃麪,心裏卻還在想剛纔那一幕。陸凜說“像”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他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一個多月的相處,他已經能分辨出陸凜語氣裏的細微差別——哪些是客套,哪些是真心。
喫完飯,他們繼續上路。從八美到康定,走的是來時的路。經過塔公草原時,江墨讓陸凜停了一會兒。他想看看冬天的塔公。
塔公草原已經完全被雪覆蓋,一片白色延伸到天際。雅拉雪山在遠處矗立,比秋天時更加冷峻。塔公寺的金頂在雪中格外醒目,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江墨站在路邊,看着這一切。一個多月前,他在這裏畫過一幅畫——金黃的草原,紅牆的寺廟,金字塔形的雪山。現在,同樣的地方,完全不同的顏色。從金黃到雪白,從秋天到冬天,時間在這裏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變化真大。”他說。
“嗯。川西的秋天和冬天,是兩個世界。”陸凜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但都美。”
“你更喜歡哪個?”
陸凜想了想。“都喜歡。秋天的顏色豐富,冬天的乾淨。不一樣。”
江墨拍了幾張照片,又畫了一張速寫。他想回去後把秋天的塔公和冬天的塔公放在一起,做一個對比。同樣的構圖,不同的季節,時間的流逝就在這兩張畫之間。
繼續上路。過了塔公,開始翻折多山。山上的雪比來時大得多,路面有暗冰,陸凜開得很慢。很多車都裝了防滑鏈,他們的車沒有,只能小心翼翼地爬坡。
“這段路最危險。”陸凜說,“好多事故都出在這裏。”
江墨看着窗外的懸崖,心跳有些快。但他信任陸凜——這個男人在山裏跑了這麼多年,知道甚麼時候該快,甚麼時候該慢。
翻過折多山埡口,開始下山。康定城出現在視野中,在雪中像一幅水墨畫。江墨看着那座城市,想起一個多月前他們第一次經過這裏時的情景。那時他對陸凜還很陌生,對川西還很陌生,對這段旅程還很陌生。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今晚住康定?”江墨問。
“嗯。明天直接回成都。”陸凜說,“你訂好票了嗎?”
“訂了。後天下午的飛機。”
陸凜點點頭,沒有說甚麼。江墨看着他,想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一些東西,但那張臉上甚麼也沒有。
在康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發。從康定到成都,全程高速,四個多小時。這是整個旅程中最輕鬆的一段路,但江墨卻覺得格外沉重。
車子駛上雅康高速,穿過二郎山隧道。隧道很長,裏面燈火通明。出了隧道,眼前豁然開朗——不再是高原的雪山和草原,而是四川盆地的丘陵和城鎮。天還是藍的,但那種藍和高原的藍不一樣。高原的藍是透明的、刺眼的、讓人想哭的;這裏的藍是溫吞的、模糊的、司空見慣的。
“快到了。”陸凜說。
“嗯。”
江墨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一個半月的旅程,從十月中旬到十二月初,從貢嘎的雪山到道孚的木頭房子,從陌生到熟悉,從客氣到默契。現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車子下了高速,進入成都市區。堵車,紅綠燈,高架橋,熟悉的城市噪音。江墨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