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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各卡村的最後一天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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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卡村的最後一天

在道孚的第四天,江墨開始畫那棟最老的房子。

連續兩天畫村裏的民居,他已經積累了厚厚一疊速寫。但那些都是局部——一扇窗,一道梁,一片雕刻。今天他想畫全景,把整棟三百年老房子放進一張畫布裏。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來了。陸凜還在睡,呼吸很沉。江墨輕手輕腳地洗漱,背上畫具箱下樓。仁青已經在院子裏了,正在給花澆水。

“這麼早?”仁青有些驚訝。

“想畫那棟老房子,早上的光好。”江墨說。

仁青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打開院門,指了個方向:“那邊角度最好,能看到整棟房子。去吧,早飯我給你留着。”

江墨扛着畫架走到那棟老房子前。晨霧還籠罩着村莊,老房子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睡的老人。他在路邊的土坎上支起畫架,選了個平視的角度,既能看清房子的全貌,又能看到背後的山。

天光在變化。從深藍到灰藍,從灰藍到魚肚白,然後東邊的山脊在線泛起一抹橘紅。老房子在晨光中慢慢顯露出細節——斑駁的牆面,變形的窗框,屋頂上長着的枯草。

江墨開始調色。他選了土黃、赭石、熟褐作爲主色調,又加了一點羣青來表現陰影中的冷意。三百年的木頭,顏色不是單一的,有深有淺,有暖有冷,是時間一層層疊加的結果。

他畫得很慢。不是技術上的慢,是心理上的慢。面對這棟比他的曾祖父還老的房子,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匆匆忙忙。每一筆都應該帶着敬意,就像在描摹一位長者的皺紋。

七點半,陸凜來了。他端着兩杯熱茶,在江墨旁邊蹲下,把一杯放在畫架腳邊。

“畫了多少?”

“剛鋪完底色。”江墨沒有擡頭,“這種老房子,不能急。”

陸凜沒有再問,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手機看消息。兩人就這樣待着,一個畫畫,一個陪畫,偶爾說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是沉默的。

八點多,仁青的父親拄着柺杖過來了。老人穿着厚厚的藏袍,頭上戴着一頂氈帽,走得很慢。他在江墨身後站定,看着畫布,很久沒有說話。

“阿爸說,你畫出了這棟房子的骨頭。”仁青跟在後面,翻譯道,“他說,很多人畫房子只畫皮,你畫了骨頭。”

江墨停下筆,轉頭看向老人。老人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傷。然後他轉身,慢慢走遠了。

“你父親好像有心事。”江墨對仁青說。

“嗯。他最近總來這棟老房子前站着。”仁青嘆了口氣,“他說,這棟房子快不行了。再過幾年,可能就要塌了。”

“不能修嗎?”

“修不了。木頭都朽了,要修得拆了重蓋。但重蓋就不是原來的了。”仁青看着那棟老房子,“阿爸捨不得。這是他爺爺的爺爺建的,他從小就住在這裏。後來我們搬了新房子,這棟就空着了。但他還是每天來看。”

江墨沉默了。他看着畫布上那棟老房子,那些斑駁的牆面,那些變形的窗框,那些屋頂上長着的枯草。它們不是瑕疵,是時間的痕跡,是生命的印記。如果拆了重蓋,這些就都沒了。

上午十點,太陽完全升起來了。老房子在陽光下顯得更加蒼老,但也有了溫度。江墨繼續畫畫,添加細節——窗框上殘存的雕刻,牆角的風化紋路,屋頂上那片快要掉落的瓦片。

陸凜接了個電話,走遠了一些。江墨隱約聽到他在說“行程”、“時間”、“成都”之類的詞。等他回來,江墨問:“工作的事?”

“嗯。有個客戶想約我十二月的檔期。”陸凜在石頭上坐下,“我還沒答應。”

“爲甚麼不答應?”

陸凜沒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江墨的畫,沉默了一會兒。“十二月還早。等旅程結束了再說。”

江墨沒有再問。他聽出了陸凜話裏的猶豫,但不清楚那猶豫是因爲疲憊,還是因爲別的甚麼。

中午回去喫飯。仁青的妻子做了面塊,湯很濃,裏面加了犛牛肉和土豆。江墨餓了,吃了兩大碗。

“下午還去畫嗎?”仁青問。

“去。想在天黑前畫完。”

“那晚上早點回來,我阿爸想請你喫飯。”仁青說,“他說,謝謝你畫了那棟老房子。”

下午兩點,江墨又去了。陸凜沒有跟着,說想在客棧處理一些工作。江墨一個人扛着畫架走到老房子前,繼續上午沒完成的部分。

太陽開始西斜,光線變暖。老房子的影子被拉長,投在面前的空地上。江墨調整了顏色,加了一些暖色調來表現夕陽的餘暉。他在畫面的一角畫了一棵老樹,樹枝光禿禿的,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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