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成都的藍 (1/4)
成都的藍
回到成都的第三天,江墨髮現自己睡不着了。
不是失眠,是那種身體在城市裏,心還在高原上的錯位感。凌晨兩點,他躺在宿舍的牀上,聽着室友均勻的呼吸聲,腦海中反覆出現的卻是新路海的顏色,是道孚老房子的木紋,是陸凜在雪地裏開車時的側臉。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屏幕上沒有新消息。他和陸凜的最後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前天——“到了”,“在回去的路上”,“好好休息”。三句話,乾淨得像高原的天空,甚麼雲都沒有。
江墨點開陸凜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一段十五秒的視頻,拍的是折多山的雪。沒有配文,只有一個相機的表情符號。視頻下面有幾十個點贊,還有幾條評論,都是問他甚麼時候回來的、路況怎麼樣的。陸凜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江墨看了三遍那段視頻,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窗外的成都在夜色中亮着無數的燈,比高原的星星多,但沒有一顆是真的亮的。
第二天早上,他被鬧鐘叫醒。洗漱,喫早飯,去畫室。一切按部就班,和他離開前一樣。但當他推開畫室的門,看到那些空白的畫布和半完成的習作時,他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
他站在畫架前,拿着畫筆,站了很久。畫布上甚麼都沒有,他的腦子裏也甚麼都沒有。
不是畫不出來,是不想畫那些以前畫的東西了。這趟旅程之後,他再看那些靜物、人體、課堂作業,覺得它們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他想畫的是那些有分量的東西——雪山的重量,時間的重量,人的重量。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以爲是陸凜,拿起來看,是導師發來的消息:“回來了?下午來我辦公室一趟,聊聊畢業創作的事。”
江墨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回口袋。
下午兩點,他去了導師的辦公室。導師姓周,五十多歲,是國內有名的風景畫家。江墨從本科就跟着他,已經五年了。
“坐下說。”周老師指了指沙發,“川西怎麼樣?”
“很好。畫了很多。”
“給我看看。”
江墨把手機裏的照片翻出來,遞給導師。周老師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看到老房子那幾張時,他停住了。
“這是道孚的民居?”
“對。三百多年了。”
周老師放大了那張全景,仔細看了一會兒。“這批畫裏有東西。你以前畫風景,是‘看’風景。這批畫,你是‘在’風景裏。”他把手機還給江墨,“不一樣了。”
江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導師說得對,確實不一樣了。但那種不一樣是甚麼,他說不清楚。
“畢業創作想好了嗎?”周老師問。
“想好了。畫川西。”江墨說,“畫那些正在消失的東西。”
周老師看着他,點了點頭。“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不是在記錄,是在創作。記錄是相機的事,創作是畫家的事。你要把你在那裏的感受,變成畫面。”
從辦公室出來,江墨走在校園裏。十二月的成都,銀杏葉正黃,滿地都是金色的葉子。學生們踩着葉子走過,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忽然想起新都橋的楊樹,也是這樣的黃色,但在那裏,黃色後面是雪山,是藍天,是無窮無盡的空曠。
他拿出手機,給陸凜發了一條消息:“在幹嘛?”
過了幾分鐘,陸凜回:“整理素材。你呢?”
“剛和導師聊完畢業創作的事。定了,畫川西。”
“挺好。需要素材跟我說,我這裏有大量的。”
“好。”
又斷了。江墨看着屏幕上那幾句話,覺得它們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的,連不起來。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說了合不合適。
此後的幾天,他每天去畫室,整理川西的速寫,試着把它們轉化成創作。他把那幅老房子的全景放大,重新構圖,重新調色。但畫了幾筆就覺得不對,刮掉,重新來。反反覆覆,進度很慢。
陸凜偶爾會發消息過來,通常是晚上。有時候是一張照片——他正在剪輯的視頻截屏,或者窗外的夜景。有時候是一兩句話——“今天剪到亞青寺那段了”,“你畫的那個小覺姆,我在素材裏也拍到了”。江墨每次都回,回的也不多,但每次看到陸凜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心跳都會快一拍。
他不知道這算甚麼。朋友?比朋友多一點。戀人?又遠遠不夠。他們之間隔着四十多天的旅程,隔着幾百公里的距離,隔着兩個人都不會主動捅破的那層紙。
十二月十號,江墨接到一個電話,是許燃打來的。
“江墨?我是許燃。”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回成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