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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枇杷熟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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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帶朋友。”陸凜說。

卓瑪看了看江墨,又看了看陸凜,那個眼神裏有種甚麼都明白了的意思。“好,好。房間給你們留着呢。住幾天?”

“兩三天。看看扎西。”

扎西比去年長高了不少,但還是那個瘦瘦小小的樣子,眼睛很大,笑起來缺了一顆門牙。他看到江墨,有些認不出來了,但看到那把木雕蓮花,他指着說:“我認識這個。阿婆說,這是你畫的?”

江墨蹲下來,看着扎西。“你還記得我?”

“記得。你畫了河。”扎西說,“阿婆把你的畫貼在牆上。”

卓瑪確實把那幅折多河的速寫貼在客廳的牆上,用透明膠粘着,邊角已經翹起來了。江墨站在那幅畫前,看着自己幾個月前的筆觸,覺得生澀,但也覺得親切。那幅畫裏有那個時候的他,一個剛失戀的、不知道自己要畫甚麼的、在高原上喘不過氣的研究生。

晚上,卓瑪做了藏式火鍋。還是那個銅鍋,湯底翻滾着,散發出熟悉的香氣。江墨和陸凜坐在窗邊,就是去年坐過的那個位置。窗外的貢嘎在暮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和去年一樣,又不一樣。

“你記得嗎,去年我們坐在這裏,你跟我說你父親的事。”江墨說。

“記得。”

“那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遠。不是地理上的遠,是心裏的遠。你把自己包得很緊,不讓別人碰。”

陸凜夾了一塊犛牛肉,放在江墨碗裏。“現在呢?”

“現在……”江墨想了想,“現在你離我很近。近到有時候我覺得不真實。”

陸凜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江墨碗裏夾菜。

第二天,他們去看扎西。扎西在鎮上的小學上學,暑假在家寫作業。看到江墨來了,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張紙,是一幅畫,畫的是河,河裏有魚,天上有鳥,太陽很大,塗成了金黃色的。“送給你。”扎西把畫遞給他。

江墨接過那張畫,看了很久。畫得不好,比例不對,顏色也塗出了線。但那個孩子畫這條河的時候,心裏一定很開心。“謝謝你,扎西。我會好好保存的。”

扎西笑了,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

下午,他們去了子梅埡口。貢嘎還是一樣的藍,天空還是一樣的藍。但江墨站在那個曾經讓他失語的地方,發現自己不再失語了。不是貢嘎不美了,是他變了。他在這片土地上走過的每一步,畫過的每一幅畫,遇到過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他的一部分,讓他不再覺得自己渺小。

“陸凜。”

“嗯。”

“你去年在這裏說,要‘確認自己還活着’。你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陸凜看着貢嘎,風吹着他的頭髮,吹着他的衣服。“現在不這麼覺得了。”

“爲甚麼?”

“因爲現在不需要確認了。”陸凜轉頭看着他,“活着就是活着。喫飯,睡覺,開車,畫畫,和你在一起。不需要去山裏才能確認。”

江墨看着他,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風裏,看着他眼角那道疤,看着他被陽光曬黑的臉,看着他那雙平靜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陸凜的手。

風很大,吹得經幡獵獵作響。但江墨不覺得冷,因爲陸凜的手很暖。

晚上回到客棧,卓瑪說,扎西的爸爸多吉,以前也是陸凜的好朋友。他們一起爬過很多山,一起經歷過很多事。陸凜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江墨看着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那道疤很淡,像一道快要癒合的傷口。

“你明天還去看貢嘎嗎?”卓瑪問。

“去。”陸凜說,“最後一次。”

江墨看着他,沒有問他爲甚麼說“最後一次”。有些問題不需要問,有些答案不需要說。

第二天早上,他們又去了子梅埡口。這次是凌晨出發的,爲了看日出。天還沒亮,風很大,江墨裹着衝鋒衣,站在陸凜旁邊。東邊的天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魚肚白,然後,第一縷陽光越過山脊,照在貢嘎的峯頂上。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黃金,從峯頂慢慢向下流淌。

陸凜站在那裏,沒有說話。江墨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他們就這樣站着,看着貢嘎在晨光中一點一點亮起來,從冷藍色變成暖金色,從暖金色變成雪白色。

江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放在口袋裏。陸凜看着他,問幹甚麼。江墨說,去年在這裏,他撿了一塊石頭,後來丟了。現在再撿一塊,帶回去。

陸凜笑了。那個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但眼睛裏有光,是那種溫柔的、持續的、像月光一樣的光。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貢嘎在藍天下閃閃發光。江墨站在那個曾經讓他失語的地方,不再失語。他轉過頭,看着陸凜,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另一個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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