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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冬天的海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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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你又來了。”仁青說,和澤仁拉姆一模一樣的開頭。

“來看看。”江墨說。

老房子還在,比夏天時又舊了一些。屋頂的瓦片又掉了幾塊,牆面的泥皮又剝落了一片,門框上的雕刻又被風雨磨去了一層。但它還站在那裏,像一個老人,拄着柺杖,慢慢地在時間裏挪動,不知道還能挪多久。

江墨沒有畫它,只是站在那裏看。

仁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它又老了。”仁青說。

“嗯。”

“我阿爸要是還在,會心疼。”

江墨沒有說話。他想起了那把鑿子,還在他的畫室裏,掛在牆上,每次看到都會想起老人。“仁青,你以後怎麼辦?”

仁青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先把小賣部開着,夠喫飯。房子嘛,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放着。”

江墨轉過頭看着他,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但覺得都不對。仁青不需要安慰,他在生活,在往前走。雖然走得慢,雖然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但他在走。這就是活着。不是活得精彩,不是活得有意義,是活着本身。

他們只在各卡村待了半天。下午就離開了,往北走,往色達的方向。十一月下旬的色達已經很冷了,晚上零下十幾度,白天也才零上幾度。那些絳紅色的小木屋在雪中格外醒目,像一片紅色的火焰,在白茫茫的世界裏燃燒。

江墨站在去年站過的那個山坡上,看着那片紅,感覺不一樣了。去年是震撼,是衝擊,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時的目瞪口呆。今年是平靜,是接受,是知道這片紅就在這裏,而他也在這裏。

陸凜站在他旁邊,被風吹得眯起了眼睛。“你去年在這裏畫了很多速寫。”他說,“今年不畫?”

“不畫。今天只想看。”

他們在色達待了兩天。第一天看雪中的佛學院,第二天去看了天葬臺。冬天的天葬臺很安靜,遊客幾乎沒有,只有幾個藏民在轉經。禿鷲在天空中盤旋,一圈一圈的,像黑色的漩渦。江墨站在遠處,看着那些禿鷲,想起了仁青的父親,想起了天葬臺上的那些故事。他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很自然。生和死,來和去,開始和結束。都是自然的一部分。

第二站是德格。印經院裏還是那股墨香和酥油的味道,經版還是那些經版,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座木頭的山。那個印經的師傅還在,就是去年江墨畫過的那個,他記得江墨。

“你又來了。”師傅說,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這次還畫嗎?”

江墨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畫了。看看就行。”

師傅點了點頭,繼續印經。刷墨,鋪紙,壓平,揭下。動作還是那麼熟練,配合還是那麼默契。江墨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畫面本身就是一幅畫,不需要任何人來畫它。它就在這裏,每天如此,年復一年。

從德格出來,陸凜問江墨還想看甚麼。江墨想了想,說想去白玉。亞青寺在冬天的樣子,他還沒看過。

從德格到白玉的路不好走,有些路段結了冰,陸凜開得很慢。江墨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蓋的山,那些掛滿冰凌的樹,那些在路邊掃雪的藏民。和他記憶裏的一樣,又不一樣。白玉到了。亞青寺到了。

覺姆島在冬天的陽光下很安靜。那些小木屋的屋頂上都積着雪,絳紅色的牆壁從雪中露出來,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島上的覺姆們穿着厚厚的僧袍,在小巷裏穿行,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很快就散了。江墨站在島外的山坡上,看着那片紅和白交織的世界,想起了去年在這裏遇到的那個小覺姆,不知道她現在還在不在,不知道她是不是又長高了一些,不知道她缺了的那顆門牙長出來了沒有。他沒有進去找她,只是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陸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還缺甚麼?”他問。

江墨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不缺了。也許一直缺着。”

“那你還畫嗎?”

“畫。但不是現在。”

他們在亞青只待了半天。下午就離開了,往回走。路過大大小小的地方,江墨在速寫本上記錄下那些瞬間,寫了很多字,不是寫生,是記錄——新路海的水是藍綠色的,冬天也沒有凍住,湖邊刻着經文的石頭上積了雪,經文只露出一半,在雪中若隱若現。甘孜寺的辯經還是那麼激烈,喇嘛們拍手跺腳甩動佛珠,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從甘孜出來,陸凜說我們該回去了。江墨說好。車子往東開,翻過一座又一座山,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江墨看着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風景,有些他畫過,有些他沒畫過。畫過的他記住了,沒畫過的他也記住了。

回到成都的那天,十二月十五號。距離畫廊的展覽還有五天。江墨站在高升橋的家裏,看着牆上那幾幅畫,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的肖像靠在客廳的牆上,那幅老房子在畫室的角落裏,那幅亞青寺在書架的旁邊。這些都是他畫的,都是他在路上記住的,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的街道。銀杏葉已經黃了,金燦燦的,鋪了一地。有風吹過,葉子從樹上飄下來,在空中打着旋,慢慢落在地上。江墨看着那些葉子,忽然想起了新都橋的楊樹,想起了那些金黃色的葉子,想起了去年這個時候他在那裏畫畫,陸凜在旁邊等他。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以後會變成現在這樣。不知道會住在一起,不知道會一起看雪,不知道會一起在這個城市裏有一個家。

陸凜從廚房出來,端了兩杯茶。“明天我去鋪子裏把最近的單子處理一下。你在家把畫整理好。”

“好。”

“展覽那天,我陪你去。”

江墨接過茶杯,看着陸凜。在傍晚的光線裏,他的臉看起來很柔和,那道疤幾乎看不見,他整個人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

“陸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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