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羌寨的嗩吶 (2/2)
釋比站起來,敲了一下羊皮鼓。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他開始唸經,不是漢語,也不是藏語,是羌語。江墨一句也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那些音節裏有一種力量。不是威脅,不是命令,是祝福。是那種祖祖輩輩唸了幾千年的、保佑新人平安、多子多福的祝福。
釋比唸完經,又做了幾個儀式。殺雞,滴血在酒裏,兩個人喝交杯酒;燒香,拜天,拜地,拜祖先;最後是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江墨看着那兩個年輕人,新郎穿着黑色的對襟褂子,新娘子穿着大紅色的嫁衣,在釋比的指引下,一個一個地磕頭。跪下去,起來,再跪下去,再起來。動作不算整齊,但很認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江墨。”陸凜在旁邊輕聲叫他。
“嗯。”
“你在想甚麼?”
“在想,我們不會有這樣的婚禮。”
陸凜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要嗎?”
江墨想了想。“不知道。但看着他們這樣,覺得挺好的。”
拜完堂,新人被送進洞房。院子裏的酒席開始了。涼菜,熱菜,蒸菜,燉菜,一碗一碗地往上端。男人們開始喝酒,白酒,一碗一碗地幹。女人們在旁邊笑着勸少喝點,沒人聽。許燃被拉去喝了幾杯,臉紅了,話多了起來。陳嶼在旁邊看着他,沒有攔,只是把酒杯換成了小杯。
江墨喝了兩杯,就不喝了。他看着滿院子的人,穿羌族服裝的,穿便裝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人在大聲划拳,有人在聊今年的收成,有人在逗孩子。菜涼了,加湯;酒沒了,滿上。這是寨子裏的流水席,一輩子沒幾次。
下午的時候,跳鍋莊了。院子中間的空地被清出來,大家圍成圈,手拉手,跟着音樂的節奏跳舞。音樂是羌族的民歌,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但越聽越有味道。領舞的是寨子裏最年長的幾個老人,頭髮白了,背駝了,但腿腳還利索,跳起來步子很穩。年輕人跟在後面,動作生疏,跳錯了就笑,笑完了繼續跳。
爾瑪拉江墨去跳,他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跟着跳了。陸凜也被拉進去了。兩個人隔了好幾個人,偶爾目光相遇,又移開。許燃和陳嶼也跳了,許燃跳得笨手笨腳的,踩了陳嶼好幾腳,陳嶼也不生氣,只是笑。
跳了很久,太陽開始西斜了,院子裏的光線變成金黃色的,照在那些石頭牆上,照在那些穿着羌族服裝的人身上。
晚宴繼續。菜換了新的一輪,酒也換了新的一輪。幾個老人喝多了,開始唱酒歌。不是那種表演性質的唱,是真的喝多了,想唱就唱。調子跑了,詞也記不全,但那種感覺是對的。
江墨坐在角落裏,看着滿院子的人,聽着那些跑調的酒歌,覺得這比甚麼展覽、甚麼收藏都真實。不是被放在玻璃櫃裏的藝術,是活着的、在呼吸的、會消失的東西。但正在發生,正在被這些人經歷,正在被這些人記住。
許燃喝多了,趴在了桌上,陳嶼坐在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背上,輕輕拍着。江墨走過去,在許燃旁邊坐下。他擡起頭,臉很紅,眼睛有些迷離。
“江墨。”
“嗯。”
“你說,他們會記得今天嗎?”
“誰?”
“新郎,新娘子。這些跳舞的人,唱歌的人。”許燃的聲音有些含糊,“幾十年後,他們還會記得今天嗎?”
“會。”陳嶼說。
許燃轉過頭看着他,陳嶼的表情很認真。“有些日子不會忘。”陳嶼說,“哪怕過了很多年,哪怕很多事情都變了,這些日子還在心裏。”
許燃笑了,那笑容裏有酒意,也有別的東西。陳嶼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兩個人對視着,在酒席的喧鬧中,在羌族民歌的旋律中,在那個跑調的、但很真誠的酒歌裏。
第二天上午,江墨站在畫架前,畫的是婚禮的場景。不具體,不寫實,是印象。那些穿着羌族服裝的人,那些跳舞的身影,那些喝了酒後紅彤彤的臉,那些跑調的酒歌。都在畫裏。不是記錄,是感受。
陸凜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這張畫,叫甚麼?”
江墨想了想。“《羌寨的嗩吶》。”
“好名字。”
陸凜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江墨一筆一筆地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