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高升橋的日常 (2/4)
“他說得對。”陸凜說。
江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五月底,陳嶼的工作室定下來了。在東郊記憶旁邊的一棟老廠房裏,二樓,朝南,三面都是窗。江墨和陸凜去看過一次,空蕩蕩的,還沒裝修,地板上全是灰。但光線確實好,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的。
陳嶼站在窗邊,逆着光,變成一個深色的剪影。“這裏以前是倉庫,堆布料的。房東說六十年代的房子了,但結構還行,不拆。”他指着對面的牆,“那邊掛照片,這邊放工作臺。角落裏搭一個暗房,自己衝膠捲。”
“你還在拍膠片?”陸凜問。
“拍。數碼的快,但膠片的慢。慢一點,想清楚再拍。”
許燃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的灰裏寫字。江墨湊過去看,他寫的是“陳嶼工作室”五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定了?”許燃擡起頭,看着陳嶼。
“定了。”陳嶼說。
籤合同那天,江墨和陸凜也去了。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成都人,說話語速很快。“你們年輕人搞藝術的,我見得多了。好好幹,別把房子給我拆了就行。”她在合同上籤了字,把筆一擱,“行了,你們慢慢弄。我走了。”
裝修是陳嶼自己盯着。他這個人,平時不說話,但做起事來很仔細。牆刷甚麼顏色,地板用甚麼材料,燈裝在哪裏,每一樣都要反覆比較。許燃有時候陪他,有時候不陪,兩個人各忙各的,但每天晚上都會通一個電話。
六月中的一天,江墨接到仁青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啞,但比上次聽到的時候精神了一些。“畫家,你上次畫的工具棚,我掛在牆上了。我阿爸的工具棚,現在有他的畫像了。”江墨握着手機,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很藍。“仁青,你小賣部生意怎麼樣?”
“還行。夠喫飯。”
“你身體還好嗎?”
“好。就是累。一個人,沒辦法。”
江墨沉默了一會兒。“仁青,你女兒叫甚麼名字?”
“叫拉姆。七歲了,今年上小學。”
“她知道她爺爺是木匠嗎?”
“知道。我跟她說了。她爺爺雕的東西,我留了幾件,等她大了給她。”
掛了電話,江墨站在窗前,很久沒動。陸凜從畫室出來,手裏拿着他的茶杯,喝了一口。“仁青?”
“嗯。”
“說甚麼了?”
“說他女兒上小學了。說他把他阿爸的工具棚收拾好了。”
陸凜走到他旁邊,肩並肩站着。窗外的天很藍,是成都少有的那種藍,不是高原的鈷藍,是淡一點的、溫柔一點的藍。小區裏的老榕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樹下那隻貓又蜷在那裏,尾巴卷着身體,在午後的陽光裏睡着了。
“陸凜。”
“嗯。”
“你說,拉姆長大了會記得她爺爺嗎?”
陸凜想了想。“如果仁青一直跟她說,她就會記得。沒有人說,就忘了。”
江墨沒有再問。他伸出手,握住了陸凜的手。那隻手很暖,手指上的繭粗糙,但力道很輕。
七月初,陸凜帶團去了稻城亞丁。走之前,他把冰箱塞滿了食物,把陽臺上的花澆了水,把垃圾倒了。江墨站在門口看着他換鞋,衝鋒衣、登山鞋、揹包,和去年一模一樣的裝備,但人不一樣了。
“幾號回來?”
“十二號。八天。”陸凜直起身,看着他,“你在家好好畫畫。別熬夜。”
“知道了。”
陸凜走了。門關上了。江墨站在玄關,聽到他的腳步聲從六樓一層一層地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