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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東郊的傍晚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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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郊的傍晚

陸凜從稻城回來的第三天,陳嶼打來電話,說工作室裝修完了,請他們去看看。許燃在電話那頭補了一句:“順便喫頓飯,我們自己弄。”江墨掛了電話,看着陸凜。“陳嶼說請喫飯。他自己做。”陸凜正在擦那雙登山鞋,擡起頭。“他會做飯?”“許燃說會。沒喫過,不知道。”

東郊記憶那棟老廠房,和半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地板鋪了深色的木紋,牆刷成了淺灰色,軌道燈沿着天花板走了一圈,把每一張照片都照得很亮。陳嶼站在門口等他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好像剛剪過,比上次見面時精神了不少。

江墨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面深灰色的牆。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貢嘎的日照金山,就是陸凜工作室開業時陳嶼送的那張。但這次放大了,佔了整整一面牆,從遠處看,像一扇開向雪山的窗。

“你把它放大了?”陸凜站在那幅照片前。

“嗯。覺得適合這裏。”陳嶼說。

許燃從裏面的房間走出來,圍着一條圍裙,手上還沾着麪粉。“來了?你們先坐,餃子馬上好。”他朝江墨招招手,“江墨你進來幫忙。”

江墨走進廚房。說是廚房,其實是工作室一角隔出來的一個小空間,竈臺、水槽、冰箱,擠在一起,轉身都費勁。許燃站在案板前,正在擀餃子皮,動作不太熟練,皮子擀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快破了。“陳嶼說他想喫餃子,我說我來弄。弄了一半發現,我不會。”許燃把擀麪杖遞給江墨,“你來。你和麪應該比我在行。”

江墨接過擀麪杖,洗了手,開始擀。他確實在行。過年的時候家裏包餃子,都是他擀皮,他母親包。一個人擀,供三個人包,從來不會斷檔。“你甚麼時候學的?”許燃在旁邊看着。“從小。我母親教的。”“你母親是北方人?”“嗯。河南的。”

麪皮在擀麪杖下轉着圈,越來越薄,越來越圓,中間厚,邊緣薄。江墨擀了幾張,許燃開始包。他包得很慢,每一個褶子都要捏好幾遍,生怕煮的時候散了。“陳嶼喜歡喫餃子。但他從來沒跟我說過。”許燃低着頭,專注地捏着褶子,“是我自己發現的。每次問他喫甚麼,他都說隨便。但如果是餃子,他會多喫幾個。”

江墨沒有說話。他想起了陸凜。陸凜也從來不說自己想喫甚麼。但他會記得江墨喜歡喫甚麼。不喜歡喫香菜,不喫太辣的,面要煮硬一點。他不說,但他做。

餃子煮好了。豬肉白菜餡的,是許燃調的,味道偏淡,但陳嶼吃了兩盤。陸凜吃了一盤,江墨吃了一盤。四個人圍着一張臨時搭的長桌,窗外是東郊的傍晚,天還亮着,但光線已經軟了,照在那些老廠房的紅色磚牆上,像撒了一層金粉。

“工作室叫甚麼名字?”江墨問。

“嶼光。”許燃說,“陳嶼的嶼,光線的光。”

江墨看了看陳嶼。陳嶼端着酒杯,臉有些紅。“許燃取的。我說太直白了,他說好記。”

“好記就行。”陸凜說。

喫完餃子,天已經黑了。陳嶼開了兩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很溫馨。他們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許燃說起最近在寫的一篇稿子,是關於一個藏族唐卡畫師的。那個畫師住在甘孜,六十多歲了,眼睛已經不太好了,但還在畫。他用放大鏡看稿,一筆一筆地勾線,一幅唐卡要畫大半年。

“他說,他畫了一輩子,唐卡就是他的命。眼睛瞎了也要畫,畫到拿不動筆爲止。”許燃喝了一口茶,“我問他,你畫了這麼多,哪一幅最好?他說,還沒畫出來的那一幅最好。”

江墨端着茶杯,杯口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想起仁青的父親,想起那個雕了一輩子木頭的老人。他們說的話不一樣,做的事不一樣,但意思是一樣的——最好的作品,是下一件。不是因爲不滿意現在,是因爲還能動,還能做,還能在這件事上繼續走下去,本身就是最好的事情。

“江墨,你的畫呢?”陳嶼忽然問。

“甚麼畫?”

“陸凜那幅肖像。一米二乘一米八的。”

江墨看了陸凜一眼。陸凜端着茶杯,臉上沒甚麼表情。“在家。客廳牆上掛着。”

“下次帶我去看看。”陳嶼說。

“好。”

九點多,他們離開東郊。車子開過高架橋,成都的夜景在窗外流動,那些高樓,那些燈光,那些廣告牌。江墨靠在座椅上,看着這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和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不是城市變了,是他變了。他在這裏有了一個家,有一個人等他回去,有一間畫室,有四面牆掛滿了他畫的畫。

“陸凜。”

“嗯。”

“陳嶼的工作室,你覺得能成嗎?”

陸凜想了想。“能。他這個人,看着不說話,心裏有數。做甚麼事都想好了才做,做了就不回頭。”

“那你呢?你當時開工作室,想好了嗎?”

陸凜沉默了一會兒。“沒想好。但你說了,可以開。我就開了。”

江墨轉頭看着他。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明滅不定。“你是因爲我說了纔開的?”

“不全是。”陸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說了之後,我覺得可以試試。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種話。”

車在高升橋小區門口停下。保安大爺在值班室裏看電視,看到他們,隔着玻璃點了點頭。上樓,開門,換鞋。陸凜去洗澡,江墨走進畫室,把那幅還沒完成的畫從畫架上取下來,靠在牆上。他退後幾步,看着它——高升橋的客廳,兩個人,一個在沙發上看書,一個在廚房裏煮麪。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來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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