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存續 當一個惡劣的選項背後是另一個更…… (2/3)
他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在撫養自己的幼師嘴裏聽到了這個詞彙。
繁育中心裏,一個幼師會被分配四個孩子,負責從出生到十四歲所有的生活和教育。他們扮演的是監護人的角色,要求有極強的職業道德。
“我比較倒黴,攤上個沒有職業道德的。”曲臨舟說。
一般情況下男女孩是分開養育的,但每年的出生性別比往往沒那麼恰好,男孩數量佔比又比較低,在當時管理不太規範的時候,就偶爾會有男孩被塞到女孩組裏養的情況,住所分開,但衣食和教育都在一起。
曲臨舟就是這個情況。
“從我有記憶開始,那老師就對我沒有好臉色。別的小孩有的衣服,玩具,我缺斤少兩,喫的永遠不新鮮,穿的永遠是舊的。她還讓別的小孩離我遠點,都不許搭理我。那時候我還沒開智,稀裏糊塗的不知道自己做錯甚麼,就傻了吧唧地去問她。她說,這是我的原罪。”
謝行說:“她爲甚麼這麼說?”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還偷偷去查這詞甚麼意思。”曲臨舟聳聳肩,“我自己也糊里糊塗的,給一個小孩說這種高端詞彙,誰聽得懂。”
謝行說:“現在明白了嗎?”
曲臨舟欲言又止,最後只說:“討厭一個人,可以有一萬個理由。我沒再問過,也不想知道。”
謝行沒再追問,重新看向天台上的人:“你繼續說。”
曲臨舟說:“我剛剛說到江隨的母親,你一定從書裏看到過。她叫江靄,人造子宮的改良者,也是人口繁育中心的奠基人,現在繁育中心前的廣場上還有她的雕像。”
在聯邦初創建的十幾年裏,生育一度是聯邦頭等重要的議題。污染的指數爆炸不允許人類大規模繁衍,但爲了存續又必須保證有足量的人口出生。繁衍雖是生物本能,但在所處環境不適宜生存時,族羣內雌性的生育意願往往會大幅降低。
當時的政府對污染研究停滯不前,在不確定哪天就會集體走向滅亡的年代,聯邦的女性幾乎集體絕育,出生人口少到可憐。政府曾經用“人類存續大於一切”的口號來道德動員,但收效甚微。他們沒辦法強行往女性的子宮裏塞孩子,因爲她們是有自主意識、懂得反抗的人。文明和野蠻、人類和禽獸之間終究有條不可突破的底線。
然而隨着人口危機日益加劇,這條底線開始搖搖欲墜,執政者一度考慮創建生育集中營。意料之中,這比納粹還惡劣的提議被罵得狗血淋頭。那段時間,被道德拷問、壓力劇增的女性行爲變得越來越激進,反對政府,質疑決策,不顧政策污染控制大規模遊行集會,甚至提出分裂聯邦,尋求自治的訴求。
在生存資源和土地有限的情況下,分裂等於爆發爭奪戰。外部威脅如陰雲壓頂,人類內部如果再起大規模衝突,則無異於自毀。
但她們似乎並不懼怕這樣的毀滅。
直到新曆十五年,一個叫做江靄的生物工程專家改良了人造子宮,使它可以替代女性全孕程,實現人口的流水線生產。政府隨即調整政策,創建起人口繁育中心,向全聯邦徵集精卵。
當一個惡劣選項背後是另一個更惡劣的選項,那麼第一個就會被襯托得可以接受。雖然取卵對於女性依舊是繞不過去的傷害,但比起被迫不停懷孕不停生產,或者徹底分裂聯邦無休止地內亂下去,三次取卵後一勞永逸成了絕大多數女性的選擇。
體外受精還可以自由選擇性別,爲了保證足夠卵源,新生人口性別比常年維持在六比四,某些年份,女嬰出生比例甚至會達到百分之七十。
“江博士身體不好,十來年前吧,去世了。”曲臨舟說,“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江隨來繁育中心。直到我去東大讀書以後,才又碰到他。不過那時候,我們變成競爭對手了。”
謝行:“競爭?”
“因爲你。”曲臨舟說,“你籌備厄爾比斯計劃的時候,以人體強化、基因編輯的名義在校園裏召集志願者,一共五個名額。一羣不明真相的傻逼學生衝着你的名聲就去報名面試,我和他都是被你忽悠的傻逼。”
謝行:“……”
“我還以爲失而復得了個朋友。”曲臨舟自嘲一笑,“但沒想到人是會變的。他擠破頭也想進你的實驗,爲了把我擠出去,用了點下作的手段。不過他不知道,我是你內定的,跟我競爭沒意義。”
謝行說:“他就是後來被嚇跑的那個人?”
“對。”曲臨舟說,“費勁吧啦地進了你的項目,又中途跑了,誰知道他怎麼想的。”
謝行望着江隨的背影。
“不進去打個招呼?”
“跟他沒話說。”曲臨舟說,“我對他的瞭解太少,得先挖挖底細。”
謝行雖然沒聽到他說“下作的手段”具體指甚麼,但依照曲臨舟的性格,這應該指非常嚴重的背叛或者傷害行爲。
曲臨舟拿出手機,相冊裏有一張剛纔拍的照片。一臺心率監測儀外殼上,印有“赫拉醫療器械”的字樣。
謝行忽然說:“我想去打個招呼。”
曲臨舟詫異:“你?”
謝行摘下墨鏡放在大衣胸前口袋,說:“他既然是我的志願者,我跟他應該認識,我想問問他從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