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僧人 （2/2）

“你希望我回答是還是不是？”方域說，“如果我想，我能見到你。如果不想，你就見不到我。就是這麼簡單。以你的能力，你想要找到我大概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就看你想不想了。不過單純從概率學方面來看，大概不太可能——要是我走過拐角就能不小心撞上你，那你的躲藏也毫無意義。”

“嗯。”005的手指在防風外套的口袋裏反覆揉搓着那個通鏈切片，芯片的紋路清晰地印在他手指的傳感神經上。他無意義的小動作太多了。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005已經不記得了。

停車場成了這場談話的盡頭，也是這次告別的終點。令005不解的是，方域離開後的那段時間裏他再回想起這次散步告別儀式，只清晰地記得三樣東西：幾乎佔滿停車場的幽靈一般的空車艙、有着粗糙紋理的禪修通鏈切片，以及倒映在方域銀色鏡片上那雙深沉的灰綠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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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播

沃爾裏希回到新人類培育中心已經十個地球日了。

他一眨眼就獲得了自由，卻怎麼也沒料到這個過於輕易得來的自由又很快和他失之交臂。

現在他只能和以前一樣呆呆地待在中心，日復一日地熟悉腦網絡的操作、學習基本的常識，像個機器人一樣地重複枯燥的生活。所有人過來向他詢問外面的事，他都緘口不提。培育中心的天幕，似乎要比外面要更加的灰暗。

據說莫回並沒有回來。

這是他聽說的，他和這個人並沒有交集。但他有點羨慕這個人。說不上來。

航老鷹現在很少再借給他書了，因爲他可以試着利用腦網絡自己尋找想要的東西。腦網絡是個好用的東西，這個技術剛被開發出來的時候，人類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但它終究只是個工具，要學會好好利用它。這是航老鷹對他說的。

在培育中心的常識課裏，他們給他介紹過許多的名人。促進新地球聯邦獨立運動的大將、研究出新型合成食物的科學家、成功使仿生人腦網絡與行爲融合度達到90%的進程員、推動新地球基地數據網一步步走向完善的黑客……沒有人被稱作英雄，但所有人都是英雄。

這讓沃爾裏希很不解。書上所謂的英雄似乎並不存在於現實。所以當他每次被要求說出自己對於未來的夢想時，他都無法準確地說出那個詞。“英雄。”既然離現實那麼遙遠，那麼離他就更加遙遠了。

你以後願意留在中心工作嗎？後來航老鷹這麼問他。航松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他沒有人領回家，去福利機構又遇不到甚麼好人家，而這個尷尬的年紀也不可能找到任何正當的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培育中心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而他們中的大部分都選擇了成爲中心的員工。中心就這樣一代一代地養活這些人，形成了像是生態缸的小世界。

航松理所當然地認爲沃爾裏希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當時沃爾裏希正在看書，那是個休息時間。他坐在靠花園的露天陽臺椅上，負責種花的那個女士把花苗照顧得很好，花圃上放了一頂大燈爲植物提供足夠的光照。今天陽光並不燦爛，或者說一直以來就沒有燦爛過。中心最強烈的光照就來自那頂模擬的陽光。

“不好意思，您剛剛說甚麼？”他回過神來，發現航松好像問了他一個問題。而他因爲太過沉浸於腦網絡，甚至都沒有聽到。

航松看着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不，孩子……沒甚麼……我只是想問問你最近有甚麼需要的東西，中心在統一採購物資。”

“哦……”沃爾裏希搖頭，“最近沒有甚麼想要的。”

“這樣啊……”航松張了張嘴，山羊鬍抖動，卻沒有再問出甚麼。他想到方域之前跟他說的話，難得地感到了手足無措。他從開始就是個優秀員工，能把工作做得比誰都好。而他面前的這個孩子，當他真正開始接觸他的內心的時候，他才發現有很多事情是他想要干預也無能爲力的。

當一扇門被關上的時候，最溫柔的方式只能由關上門的那個人重新打開。

沃爾裏希看到航松遞給他一個薄薄的卡片，還附了一本書。卡片四面帶着圓角，嵌着信用芯片和單一證件識別身份碼。

他盯着那個長方形卡片，然後疑惑地看向航松。

“孩子，也許你是自由的。我們一直以爲能夠通過干預的方式改變你，但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的時候，是不可能看到整個世界的。”航松的目光通過圓圓的鏡片直直地看進沃爾裏希的眼睛裏。兩雙眼睛交匯，澄澈地倒映着彼此。

沃爾裏希接過中心的正式畢業證明和航松附贈的紙質書，不可置信地說不出話來。“航先生……”

“可別懈怠了。”航松淡淡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折成曲線，“我可得提醒你，外面的世界很困難——非常困難。你出去過一趟，一定遇到了很多讓你覺得有趣和害怕的事情，所以你一定能瞭解我的意思。”他的目光緩緩轉向花圃。“大家都沿着自己的命運軌道走着，但大部分人並不自由。如果你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定要拼盡全力——你要是有一天覺得自己支撐不下去了想要回來，我可不會再同意。懂了嗎？”

沃爾裏希點了點頭。他的眼神裏出現了消逝很久的光芒。航松知道這是危險但不得不走的一步，有些孩子並不像這些需要人工光照才能夠生長的花苗。新人類的孩子需要野蠻，需要風雨。

“孩子，我希望能夠有一天見到你真正成爲英雄。”航鬆手指覆在書的封面上點了點，那兩柄交叉的槍好像能讓人突然產生無窮的勇氣。

他替我說出那兩個詞了。沃爾裏希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