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有郗予。只做郗予。 (2/2)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但雪很大,不到半個時辰就會把它們全部抹平,不留痕跡。
城西有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老周說,那裏會有一個人接應他。
郗予在雪地裏走了很久,手指凍得發紅,腳上的舊靴子灌進了雪水,每一步都發出吱嘎的響聲。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穩,和他離開冷宮時一樣穩。
土地廟到了。廟門歪斜,裏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門口,低聲說了老周教他的那句話。
“周叔說,這裏有盞燈。”
裏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回應他:“燈早就滅了。進來吧,孩子。”
郗予推開門,走了進去。
廟裏坐着一個不認識的老人——應該是老周生前託付的人。
老人看到他的臉,愣了一下,嘴脣翕動,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把一個包袱遞給他。
“新的身份、路引,還有幾兩碎銀。周瘸子交代了一年多,我還以爲他說的孩子早就死了。你……”老人打量着他,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問了。你走吧,天不亮別出城。”
郗予接過包袱,低頭系在身上,輕聲道:“老周他,死了。”
隨後便轉身離去,背影中似乎也帶着悲傷。
老人聞言愣了愣,隨後又像釋然了一般,笑了,眼底卻帶着悲痛。
他走到門口時,老人又在身後說了一句:“你那臉……遮着點。”
郗予微微側頭,那雙桃花眼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緒。
他輕聲說了句“謝謝”,便走出了廟門。
雪已經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一縷月光,照在他臉上。
郗予把領口往上面拉了拉,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眼尾緋紅被雪夜凍得更深,像抹了胭脂。
天亮之後,冷宮那場燒了半宿的火終於滅了,內務府派來收屍的太監,只灰燼裏翻出幾根燒焦的碎骨、幾塊燒殘的舊衣料。
消息沒半天就傳遍了六宮,緊接着,三皇子宮裏,被人搜出來一樁樁“鐵證”——刻着三皇子貼身印記的羊脂玉佩,寫着語焉不詳內容的密信。
三皇子百口莫辯,皇帝本就對皇子結黨不滿,當場就下了旨,把三皇子軟禁在府裏待審,原本爭儲的風頭,一下就沒了。
同一天,一輛牛車慢慢悠悠地駛出城門。
車上的少年書生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懷裏揣着通關文牒。
郗予將車簾掀開一角,眯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擡頭看城牆之外的天。
天很高,很遠,藍得像假的。
郗予放下簾子,靠在車廂裏,緩緩閉上眼睛。
從此,這世上再無冷宮裏無人問津的小皇子。
只有郗予。只做郗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