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也不知道” (2/3)
郗予見到了很多他沒有見過的東西。
郗予第一次看到駱駝,第一次知道駱駝叫起來像在罵人,第一次喝駱駝奶,差點吐了,但商隊頭領說這東西頂餓,他就又灌了兩口。
第一次踩到真正的沙漠,靴子裏灌滿了沙子,倒出來再走,走兩步又灌滿。
他索性把靴子脫了,赤腳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陽曬得溫熱,踩上去舒服得他想就地躺下。
頭領在駱駝上回頭看他,搖搖頭說果然是個瘋子。
郗予朝他喊了一句甚麼,被風吞掉了。
頭領沒聽見,但看見他在笑,不知道笑甚麼。
沙地很軟,郗予故意放慢腳步,讓沙子從腳趾縫裏擠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背很白——在冷宮裏捂了十八年,白得像紙。
此刻踩在金色的沙子上,對比鮮明得有些刺眼。
他又走了幾步,忽然彎下腰,用手捧起一把沙子,舉到眼前看。
沙粒在指縫間往下漏,細細碎碎的,被風吹散成一小片金色的霧。
郗予想起冷宮石板地的縫隙裏,偶爾會長出幾根青苔。
他小時候蹲在地上,用指甲摳過那些青苔。
那是他能接觸到的唯一的“自然”。
現在他的腳底下是整片沙漠,頭頂是整片天空,風吹過來裹着沙粒和駱駝糞的味道,不好聞,但很遼闊。
郗予把手裏的沙子揚掉,拍了拍手,加快腳步追上商隊。
半個月後,商隊到達了邊陲最後一個貿易鎮。
領頭告訴他,再往西就是西域地界了,他的通關文牒在那邊照樣管用,但駱駝會越來越少,馬會越來越多。
你要去哪兒?
郗予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頭領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說:“不知道就對了!我年輕時候也不知道,走就是了,走多了就知道了。”
郗予聽後動容,點了點頭。
郗予在鎮上找了間客棧住下。
客棧比之前住過的更破,土牆,茅草頂,門板關不嚴,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嗚嗚地響。
但他住得很自在。
他把包袱放下,走到客棧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
門外是一條黃土街,街上有賣胡餅的、賣陶罐的、賣皮毛的,幾個西域商人牽着駱駝走過,駱駝脖子上掛的銅鈴叮叮噹噹響。
街對面有個鐵匠鋪,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節奏和別人不一樣,更重,更沉,像是每一錘都在砸命運。
郗予坐在門檻上,腿伸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着街上的熱鬧。
他的長髮用布帶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紅在夕陽下更深了些,像是被戈壁的落日染過。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冷宮裏那種藏着算計的亮,而是另一種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睛裏點了一盞燈,燈芯剛剛被點燃,火光還不太穩,但確實是亮起來了。
客棧老闆從裏面走出來,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本地人,皮膚被風沙吹得粗糙泛紅,說話嗓門很大:“書生!你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不熱嘞?”
郗予回頭看她,依舊蒙着臉,卻沒戴斗笠了,彎起眼睛笑了一下:“不熱。這裏風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