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不用習慣。” (2/3)
畫工拙劣,駱駝像長了腿的桌子。
他把那頁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把紙邊都摸毛了。
那時候他以爲那就是戈壁,就是駱駝,就是遠方。
現在他知道,不是。
駱駝不像桌子,戈壁也不像畫。
畫裏的戈壁是死的,真正的戈壁是活的——風是活的,沙是活的,連沉默都是活的。
他想告訴老周,你幫我離開的那個地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但他只能想,不能說。老周聽不見了。
郗予把這個念頭嚥下去,擡起頭繼續看日出。
日頭升高之後,戈壁就不那麼溫柔了。熱。
不是中原那種悶熱潮溼的熱,是乾的、烈的、像是被架在火爐上烤的熱,每一寸皮膚都在失水,嘴脣開始起皮。
太陽曬得沙地泛出白光,遠處的空氣被熱浪扭曲,戈壁變成了一面模糊的鏡子,甚麼都看不清。
郗予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着臉頰往下滑,浸溼了帽檐內側的布邊。
但他沒有摘帽子。
他坐在駱駝上,腰背挺得筆直,一手握着繮繩,一手扶着駝鞍,姿勢端正得像是坐在書案前寫字。
闕執回頭看了他好幾次。
第一次只是掃了一眼,第二次停了半拍,第三次直接勒停了駱駝。
郗予的駱駝也跟着停下了。
“怎麼——”郗予剛開口,就看見闕執從自己駱駝背上翻下來,大步走到他面前。
他仰頭看着駱駝上的郗予,眉頭擰着,陽光直射在他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被照成了淺金色,瞳孔微微眯起:“你不舒服?”
“沒有。”郗予有些莫名。
“你臉都白了。”
“曬的,”郗予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我皮膚白,曬不黑,不是不舒服。”
闕執盯着他看了幾秒。
那雙眼睛像鷹一樣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看他的臉色,看他的嘴脣,看他握繮繩的手有沒有發抖。
然後他似乎確認了甚麼,眉頭鬆開了一點,但嘴角還是壓着。
他走到自己駱駝旁邊,從馱着的包袱裏抽出一條毯子,抖開,三下兩下折成厚厚的一塊,回身遞給郗予:“墊在屁股底下。”
他說,“駱駝鞍硬,騎久了疼。你第一次騎長途,不會說,等你說疼就晚了。”
郗予接過毯子,手指摸了摸,毯子很厚,粗羊毛織的,扎手,但確實能緩衝鞍子的硬。
他低頭看着毯子,又看了看闕執照舊被太陽曬得發紅的顴骨。
“你自己不用?”
“我習慣了,”闕執已經翻身上了駱駝,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不用習慣。”
郗予把毯子墊好,坐上去確實舒服多了。
他擡起眼看着前面那個高大的背影,陽光把他的灰色粗布袍曬得發燙,輪廓在熱浪裏微微扭曲。
他還是看不透這個人,話少,直接,不解釋,但每一次停頓和回頭的時機都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