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闕執,你過來。” (1/3)
第12章 “闕執,你過來。”
他們在戈壁裏走了三天。
郗予從不知道天可以這麼寬。
在皇宮,天是四四方方一塊,被琉璃瓦裁了邊,被宮牆框了形狀,連雲的走向都有規矩。
在戈壁,天從東邊鋪到西邊,鋪滿了整個眼眶還嫌不夠,要溢出去,溢到沙丘後面,溢到視野盡頭那道模糊的地平線之外。
郗予騎在駱駝上,仰頭看天,帽檐滑到後腦勺也沒發覺。
三天裏,他學會了在駱駝上打盹,學會了用布巾裹住口鼻防風沙,學會了在沙地上分辨駱駝蹄印和馬蹄印——前者圓而大,後者窄而深。
但他還是沒學會用火鐮。
他的手指修長白淨,在冷宮磨出的是握筆的薄繭,不是打火的蠻勁。
第二晚他偷偷蹲在火堆旁,蹲得很端正,結果差點崩了自己的指甲蓋還濺了自己一臉火星。
闕執面無表情地接過火鐮,再沒讓他碰過。
這人話還是少。
每天早上郗予醒來時,火堆已經重新燃起來了,水囊也灌滿了——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找到的水,彷彿他天生就知道戈壁的每一處水源藏在哪條幹涸的河牀底下。
郗予不問,他就不說。
兩個人悶頭趕路,只有駝鈴和風聲,但郗予發現,每當他的駱駝落後超過九尺以上,前面那頭駱駝就會自動慢下來。
第三天下午,郗予正低頭數駱駝蹄印,忽然聽見前面傳來闕執簡短的聲音:“前面有綠洲。”
他擡起頭。
地平在線浮着一小片綠色,在黃沙的映襯下顯得不真實,像是誰在戈壁灘上滴了一滴翠墨。
近了纔看清——十幾棵胡楊圍着一汪淺水,水面不大,映着天光和樹影,風一吹波光粼粼。
胡楊的葉子在風裏翻動,沙沙作響,不像戈壁的聲音,倒像江南的雨。
郗予從駱駝背上滑下來,腳踩在溼軟的沙地上,走到水邊蹲下。
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沙礫和水草的根鬚。
他伸出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然後笑了。
這是他在戈壁裏第一次摸到水。
不是水囊裏溫吞的存水,是活的、涼的、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
郗予掬起一捧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下頜往下淌,洗掉了三日積攢的風沙。
他又掬了一捧,猶豫了一下,把帽子摘了,把整張臉埋進掌心的水裏。
涼意扎進每一個毛孔,他呼出一口氣,擡起頭,水珠撲簌簌地滴在衣領上。
闕執在拴駱駝。
他把兩匹駱駝拴在胡楊樹幹上,從馱包裏取出水囊蹲到水邊灌水。
灌完兩個水囊,他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郗予。
那人正渾然忘我地在玩水。
衣袖捲到手肘,露出整條小臂——白得不像是個趕了三天路的人,皮膚上一層薄薄的水膜,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他撩水撩得專注,桃花眼微微眯着,睫毛上掛着細碎的水珠,眼尾那抹天生的豔麗被涼水激過之後愈發顯眼,像是剛從雪地裏撿起來的花瓣,還帶着霜。
水面上他的倒影被漣漪打散又聚攏,聚攏又打散,每一幀輪廓都清晰得有些過分——那道收束得恰到好處的下頜弧線,那顆懸在右眼角下方、映着水光的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