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別洗太久,水涼。” (2/2)
“衣服洗了,”郗予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明天能幹嗎?”
“能。”闕執說,“掛在駱駝背上,走一上午就幹了。”
“那就好。”
沉默。
火堆裏最後一段枯枝塌下去,濺起幾顆火星。
郗予裹着毯子躺好,把匕首從袖子裏摸出來,擱在枕頭旁邊——所謂枕頭,不過是一塊扁石頭墊着疊好的包袱。
他的手垂在毯子外,手指剛好搭在匕首的皮鞘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着那道西域刻痕。
“闕執。”
“嗯。”
“你以前走過這條路,是和誰一起?”
闕執默了很久。久到郗予以爲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說:“和一羣死人。”
火堆暗下去,只剩暗紅色的餘燼在沙地上明滅。
郗予沒有再問。
他側過頭看着對面那道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的模糊輪廓,輪廓很安靜,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但郗予知道,石頭是不會用那種語氣說話的。
他垂下眼,手指在匕首刻痕上來回摩挲,然後閉上眼睛。
夜風穿過胡楊林,樹葉沙沙響,像是戈壁在夢裏嘆氣。
清晨,郗予在鳥叫聲中醒來。
戈壁灘的鳥很少,但綠洲裏藏着幾隻不知名的小雀,在胡楊枝頭跳來跳去,叫聲清脆短促。
他睜開眼,日光已經從東邊漫過來,把水面上那層薄霧染成了金色。
他坐起來,發現身上多了一條毯子。不是他自己那條,他自己那條還好好地裹在身上。
這一條是闕執的,厚羊毛織的,粗糲扎人,但很暖和。
他把毯子拿起來,疊好,放在闕執的包袱旁邊。
闕執已經起了,正蹲在水邊洗臉,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從水邊站起來,把臉上的水抹掉。
他看了一眼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悶響,像是某種貓科動物被捋順了毛。
他遞過來一壺水和一塊掰開的饢餅:“喫完上路。”
郗予接過饢餅,在水邊坐下來,把腳伸進涼水裏,一邊泡腳一邊啃饢。
他的腳踝很細,踝骨突出,常年不見日光的地方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他在水裏晃了晃腳,水花濺起來,打溼了褲腳。
郗予低頭看着自己腳踝在水裏的倒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假死人,坐在戈壁灘的綠洲邊上泡腳啃饢,頭頂是胡楊樹和藍天,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沙漠。
郗予想起冷宮裏那雙舊靴子。
靴底磨平了,他還在穿。
現在他赤着腳,踩在水裏,水流過腳趾縫,癢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