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謝謝你昨天沒有死。” (1/2)
第19章 “謝謝你昨天沒有死。”
當時闕執蹲在自己面前,用手掌壓住他被風沙打得發紅的手,掌心的繭子粗糲溫熱。
風沙在背後撕扯,他的虎口壓在自己的手指上,力道不重,卻像一根樁子打進地裏,紋絲不動。
所以他不怕。
他在冷宮裏怕了十八年——怕被人發現,怕被人遺忘,怕老周死了之後再也喫不上熱的飯,怕計劃失敗被活着抓回去關得更死。
怕的東西太多,習慣了把害怕當成一種底色,鋪在每一天每一刻的底下,以至於出宮之後他還是會在夜半聽見更漏聲時條件反射地睜開眼。但昨天,他發現自己忘了怕。
因爲有人在前面擋着。
原來“不怕”是這種感覺——不是沒有危險,是知道危險來了,有人會和你一起扛。而你信他。
這是郗予活到十八歲,第一次體會到的事。
郗予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一個了不起的祕密。
“闕執。”他喊了一聲。
前面駱駝背上的人側過頭。
闕執換了身袍子——昨天那件被飛石撕了半截袖子的灰袍已經沒法穿了,從包袱裏翻出唯一一件備用的,是深藍色粗布做的,領口還是敞着,頭髮裏的沙子沒完全洗乾淨,顴骨上的細疤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新劃痕,是飛石擦的。
郗予今早給他重新包紮時發現了這道劃痕,嘴上說着“你怎麼連臉上都能掛彩”,手指卻極輕地在劃痕邊緣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
郗予沒說話,只是看着面前這個人——灰頭土臉,袍子皺巴巴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臉上一層灰,顴骨的劃痕上藥膏還沒幹透,透着一層薄薄的油潤光澤。
這是他狼狽的時候,也是他好看的時候。
“謝謝你。”郗予說。
闕執頓了一下,駱駝也跟着頓了一下。“謝甚麼。”
“謝謝你昨天沒有死。”
闕執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顏色很淺,像是被水稀釋過的茶,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似乎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開玩笑。
沙暴裏沒被飛石砸死,現在差點被這句話嗆死。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這種話怎麼謝”,但最終只是把繮繩換到另一隻手上,從喉嚨裏滾出兩個字:“不會。”
“不會甚麼?”
“不會死。”
郗予笑了。是那種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整張臉都亮起來的笑。桃花眼眯成兩道月牙,眼尾那抹天生的薄紅被晨光照透,像宣紙上暈開的一小團胭脂,右眼角下的淚痣隨着眼角的弧度微微上移,彷彿雪地上被風吹動的一粒黑沙。
他的下巴從帽檐底下揚起來,帽檐斜斜地掛在後腦勺上,遮不住任何東西——遮不住笑意,遮不住明亮,遮不住那雙眼睛裏倒映的整片晴空。
闕執看着這個笑,手指在繮繩上無意地攥緊又鬆開,轉回頭去。
駱駝往前走了幾步,他的脊背還是筆直的,但後頸靠近髮根的那一小片皮膚微微泛了紅。
郗予看見了。
他還在笑,笑完了深吸一口氣,把戈壁早晨幹冽的空氣滿滿地灌進肺裏,然後大聲說:“走吧!今天我要看到山。”
“戈壁沒有山。”
“你昨天說沒有綠洲,後來有了。你昨天說沒有水果,後來到了鎮子也會有的。你說沒有山,那今天一定會看到山。”
“昨天那個綠洲不是我安排的。”
“我不管。我說有就有。駕!”
他在駱駝背上輕輕踢了一下腳後跟,駱駝小跑起來,超過闕執半個身位。
青衫還是那隻剩一隻袖子的青衫,右邊的空袖管被風吹得往後飄起來,灌滿了戈壁清晨還帶着涼意的氣流,獵獵作響,像一面剛縫好的小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