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準備甚麼時候告訴我你是誰?” (1/2)
第20章 “你準備甚麼時候告訴我你是誰?”
闕執遠遠地靠在駱駝旁邊,沒有走過去。
闕執看着他——看着他只穿了一隻袖子的青衫身影站在一塊比他整個人還高的岩石下,衣襬被風吹起來,空袖管飄得老高。
他仰着臉,陽光正好從石孔裏漏下來照在他臉上,光斑落在他眼尾那抹薄紅上,像是有人用筆尖在那裏點了一小簇金粉。峽谷裏的氣流穿過頭頂風蝕巖的孔洞,發出沉緩幽長的嗚鳴,像是甚麼古老的樂器被風隨手撥響。
過了很久,郗予睜開眼睛,把擱在岩石上的手收回來,在原地轉了一圈。
衣襬掃過圓潤的巖面,留下一道極淡的灰痕。
郗予回頭朝闕執的方向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舉起了那隻少了一隻袖子的手臂,朝他揮了揮,那隻空袖管在風裏被吹得飽滿,像真的抓住了甚麼,然後卷着風沙揚起來,好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線的紙鳶。
“闕執!這裏太美了!”
闕執點了下頭。
美的不只是風蝕巖。他想。
傍晚,他們在一處兩米多高的風蝕巖腳下紮了營。
這塊岩石夠大夠擋風,兩面夾着剛好形成一個天然的避風窩。闕執在岩石後面找到一叢乾枯的梭梭柴——大概是雨季時從上游衝下來的,擱淺在這裏被曬乾了很久,掰斷時發出乾脆的咔吧聲。
他用火鐮引燃碎草屑,把梭梭柴架上去,火苗很快躥起來,燒得噼裏啪啦響。梭梭柴燃出的煙火氣很特別,帶着一種乾燥的木質香,不同於冷宮裏那股終年不散的舊木頭腐朽的黴味,也不同於戈壁夜裏寒氣滲進毛毯的腥涼。
這是野生的、活的、被太陽曬透了又被火點燃的味道。
郗予坐在火堆旁邊,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味道存進記憶裏。
“今晚的火特別大。”郗予把雙手靠近火堆,火光在他手背上跳躍,那些昨天留下的紅印已經消退殆盡,只剩下若有若無的淡粉痕跡。
“柴好。”
“以前怎麼不用這個?”
“以前沒找到。”
“那你以後都找這個。這個味道好聞。”
闕執擡眼看了火堆對面的人一眼。又是“以後”。
他低頭繼續擺弄火堆,把一根燒斷的梭梭柴往火裏推了推,聲音在火光的噼啪聲中被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知道了。”
郗予沒注意到這句話的重量。他收回手,把毯子裹好,靠在身後的巖壁上仰頭看天。
頭頂的風蝕巖在夜空裏只是一個巨大的剪影,遮住了半邊天空,但露出來的那半邊已經夠他看了。
銀河還是那麼寬,星星還是那麼多,但今晚他看星星的心情和之前不一樣。之前在綠洲看星星,是覺得星星好看;今晚看星星,是覺得星星和他有關係——它看着沙暴來,看着沙暴走,看着他在毯子裏蜷了三千下心跳,看着他從毯子裏探出頭來的那一刻,眼尾微微泛紅但不是因爲哭。
如果還在宮裏,今天是甚麼樣的?
冬至應該過了吧。六宮會忙着過年,太監宮女們踩着雪來來去去,搬年貨、貼春聯、掛燈籠。
冷宮裏沒有人會貼春聯,他唯一一次有過年節的感覺,是老周偷偷給他帶了一小碟餃子。涼了,餡裏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
他喫得很慢,一個餃子分三口,因爲那是他一年裏唯一的節日。老周走了,冷宮燒了。那些宮殿和那些人都還在那堵牆裏面,按照宮規繼續運轉——晨起梳妝、請安叩拜、爭寵算計。
而他在這裏,在戈壁灘上一塊被風掏空了的石頭下面,看着星空,烤着梭梭柴,和一個認識不到半個月的人分最後一塊饢。
那個人正低頭擦他的彎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風蝕巖上,他擦刀的動作很專注,從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像是在打磨一件需要永遠鋒利的東西。
“闕執。”
“嗯。”
“你準備甚麼時候告訴我你是誰?”
這人真是好生霸道,自己還不知道他是誰。闕執在心中無奈道,但是他不在乎,來了這裏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