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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蜥蜴不信人,那你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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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蜥蜴不信人,那你呢?”

闕執沒有說話。他看着自己的那道西域文本——那是多年前刻上去的,筆畫很深,刀鋒習慣往左偏,每道豎線末尾都有一個淺淺的鉤。

字跡孤零零地刻在那一大片畫中間,筆鋒緊湊內斂,刻得用力卻剋制,像是怕佔太多地方。

在他離開之後的這些年,無數人在這面石壁上加了新的畫——鹿、馬、牛、持矛的獵人——它們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把曾經孤絕的兩個字圍在了熱鬧的中央。

而現在,在他的字旁邊,多了一道橫線。

很細,很淺,歪歪扭扭的,和他那道深而孤絕的刻痕比起來像個害羞的鄰居。

但那個人說了:以後每來一次,就刻一道。

以後。每來一次。

這人大概不知道這句話對一個在戈壁灘上獨自行走了太多年的人意味着甚麼。

闕執的字刻下去的時候,是一個人。這些年在沙暴和烈日之間穿行,從來沒想過有人會走到這面石壁前,不是來添鹿、添馬、添持矛的獵人,是來陪他添一道橫線。

“走吧,”郗予的心情顯然很好,他把碎石往口袋裏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你不是說雪山翻過去就能看到嗎?我想看雪山。”

他轉身朝駱駝走去,走了幾步發現闕執沒有跟上來。“怎麼不走?”

“沒甚麼。”闕執收回目光,跟在後面。

走出河牀拐彎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石壁。赭紅色的巖面在午後烈日下泛着暗啞的光,那些鹿、馬、牛和獵人都靜靜地伏在巖面上,被熱浪扭曲成流動的形狀。

他們的那行字已經很舊了,但旁邊那道剛刻上去的橫線很新,新得在整面古舊的巖壁上格格不入,像是巖壁自己長出來的一道新紋路。

它甚麼都不是,只是細細一道橫,歪歪扭扭的,但他覺得那是整面石壁上最好看的一道。

傍晚,他們在一處礫石灘上紮了營。這地方比前幾天更荒,連風蝕巖都沒有,只有碎石和低矮的乾枯灌木,被風沙抽打得匍匐在地上,像一個個縮着脖子的老人。

但郗予不介意。

他鋪好毯子,坐在火堆旁邊,把匕首從袖子裏摸出來,拔開,藉着火光看刀刃上映出的自己。還是那張臉。桃花眼,淚痣,眼尾的薄紅被火光照得更深了些。但有甚麼不一樣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匕首,把它擱在枕頭旁邊。

“闕執,你爲甚麼刻的是字?”他問。

闕執正在撥弄火堆,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撥。“字比畫快。刻名字比刻自己快。”

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不相干的事。

但郗予注意到,他說“刻名字比刻自己快”——不是“刻名字比刻畫像快”,是“刻自己”。

他把名字當成自己,刻在石壁上,就是把自己留在了那裏。

一個人上路,一個人紮營,一個人躲沙暴,一個人走過乾涸的河牀時停下來在石壁上刻下名字,好像刻了名字這片地方就不那麼空了。

“刻名字比刻自己快。”郗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偏過頭看着闕執,“那你刻的是你的名字嗎?”

火光在兩人之間噼啪響了一聲。闕執擡起眼,隔着火堆看着他,說:“是。闕執。兩個都是。”

“那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他收回目光,把臉埋進毯子裏,聲音隔着毛毯傳出來,悶悶的。

“你在石壁上刻名字是因爲只有你一個人。現在有我。以後你不用刻了,我幫你刻。反正你字寫得不好看。”

闕執沒有說話。

火堆在他和郗予之間明滅不定,他低頭看着自己虎口那道舊刀疤,指腹來回摩挲疤痕邊緣粗糲的皮膚紋理。

他的字在石壁上站了太多年,習慣了被風沙磨,習慣了被後來人的鹿和馬覆蓋,從來沒有人說“你字寫得不好看”,更沒有人說“以後我幫你刻”。

他把彎刀擱在膝頭,閉上眼,靠在礫石上。

過了很久,久到對面毯子裏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纔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給自己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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