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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上來,揹你過去。”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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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上來,揹你過去。”

雪線在天邊掛了三天,郗予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還在不在。

它一直在。

第四天,他們遇到了一條河。河不寬,但水流比看上去要急。大概是雪山上的融水匯下來的,裹着細碎的冰碴和灰白色的石粉,從上游奔湧而下,在礫石灘上衝出一道彎曲的深槽。

河水是灰綠色的,渾濁,看不清底,只聽得見水聲嘩嘩地響,不像江南溪澗那樣叮咚婉轉,而是沉悶的、持續不斷的低吼,像一頭悶不吭聲的野獸在河牀上磨着爪子。

郗予站在河岸邊,看看河水,又看看對面。

河對岸還是戈壁,但地勢明顯在擡升,礫石灘漸漸過渡成碎石坡,碎石坡後面是緩緩隆起的山麓,再往上就是雪線。走了這些天,他學會了辨認這種地勢變化的走向,也學會了從風中嗅出水汽的遠近。

郗予能感覺到山已經不遠了,但這條河攔在面前,不急不緩地流着,像是在替山問每一個靠近的人:你確定要來?

“能過去嗎?”他問。

闕執從駱駝背上翻下來,走到河邊蹲下,把手伸進水裏,手指在水流中被衝得微微晃動,停留了幾息才收回來。他在衣襬上擦乾手,站起來環顧上下游,說:“水深過膝,流速可以過。把靴子脫了,褲腿捲起來。”

郗予也下了駱駝,在岸邊找了塊平整些的石頭坐下來開始脫靴子。

郗予的靴子還是離開京城時換的那雙,走了一路已經很舊了,靴底磨薄了一層,靴幫內側被駱駝鞍蹭出了一小片發亮的皮痕。

他把靴子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石頭上,又把襪子疊好塞進靴筒裏,然後站起來卷褲腿。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腿,腳踝還是那樣瘦,踝骨微微凸起,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踩在河邊的碎石上,碎石硌腳,他皺了皺鼻子。

“石頭紮腳。”

“要過河。”

“我知道要過河。我就是說一下石頭紮腳。”

闕執沒接話。他把自己靴子脫了放在岸邊岩石上,把彎刀掛在腰間更高的位置,然後把兩匹駱駝的繮繩系在一起,又檢查了一遍駝鞍上的包袱有沒有綁緊。

做完這些,他走到郗予面前,背對着他,彎下腰。

“上來,揹你過去。”

郗予看着那個寬厚的後背。

深藍色的粗布袍子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領口處露出一小截曬成古銅色的後頸,髮尾掃在衣領上,沾着戈壁的細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褲腿又往上拽了拽,趴到闕執背上。他的手臂環過闕執的脖子,手指攥着自己另一隻手腕,沒有碰到闕執的胸口。

闕執的手從背後托住他的膝彎,把他往上顛了顛,確認背穩了,然後牽起駱駝的繮繩,往河裏走。

河水沒到闕執的小腿肚,然後是膝蓋。冰涼的觸感從皮膚滲進骨頭,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下前面的河牀,確認沒有暗坑或鬆動的石塊,再把重心移過去。

駱駝跟在他身後,蹄子踩在水裏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偶爾噴一個響鼻,似乎對冰冷的雪水也不太滿意。

水聲很大,嘩嘩地響,郗予趴在闕執背上,能感覺到他走路時背部肌肉的起伏——不是刻意繃緊的,是自然而然的、每一步都在承重的起伏。他的袍子被河水打溼了,布料貼在郗予腿上,涼涼的,但隔着布料傳過來的體溫是熱的。

他在冷宮裏從來沒被人揹過。

小時候看別的皇子被太監揹着跨過雨後宮道上的積水,他站在冷宮門後,從門縫裏看,想,被背是甚麼感覺?後來不想了。

現在他知道了。

被背是離地面遠了一截,離水聲遠了一截,離甚麼東西近了一截。具體是甚麼他還沒想清楚,但他的手臂從闕執脖子上微微鬆開了些,沒有再攥着自己另一隻手腕,而是虛虛地搭在闕執肩頭,手指碰到了他鎖骨旁邊的那道舊傷疤。

“你肩膀上這道疤是甚麼?”他問。聲音就在闕執耳邊,壓得比水聲低。

“箭傷。”

“甚麼時候的?”

“很久了。”

“爲甚麼沒躲開?”

闕執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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