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們北朔人,娶妻是靠搶嗎?” (1/3)
第28章 “你們北朔人,娶妻是靠搶嗎”
郗予把晾在紅柳枝上的青衫收下來,疊好,放進包袱裏。
衣服被河水洗得發白,那隻被補過的袖口針腳依舊歪歪扭扭的。
郗予用指腹摸了摸那些針腳,然後站起來,走到營地上風處,跪下來,把早上摘的那朵淡紫色小花放在面前的一塊石頭上,用碎石壘了一個小小的堆,壓住花瓣不讓風吹走。
他跪在石堆前,垂下眼,在心裏說:老周,我很好。我沒有死。我到了戈壁,過了河,看見了雪山。你不用惦記我。頓了頓,
他在心裏補了一句——有個人揹我過河。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轉過身。
闕執正在給駱駝換鞍墊,舊的那塊磨破了,他在補一塊新的皮墊,嘴裏叼着皮繩,手指用力勒緊,打了一個很緊的結。
他低着頭,髮尾從肩側滑下來,擋着半張臉,陽光在他的手背上鍍了一層金邊。
郗予看着他,忽然覺得,如果老周看得見這一幕,大概也會放心。
“你盯着我幹甚麼,”闕執咬着皮繩,含混不清地說,“過來,幫我把繩頭拽住。”
他走過去,在闕執面前蹲下,按住他遞來的皮繩頭,看他用另一隻手把皮繩繞了兩圈,用力一拉,緊得指節發白。
近到能看清他虎口那道舊刀疤的紋理,像戈壁灘上乾涸的河牀,分着細密而粗糲的岔。
“闕執。”
“嗯。”
“你的國家——叫甚麼名字?”
闕執把嘴裏的皮繩拿下來,擡起眼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臉上,琥珀色的瞳孔顏色變淺,像是被日光洗過。
闕執停了手上的動作,說:“北朔。中原叫我們朔國。但王庭的人從來不這麼叫。”
“那叫甚麼?”
“草原上沒有名字。牧人只說‘汗帳’,往東走往西走,都是以汗帳爲準。朔國是你們中原人起的,寫在你們的文書裏,翻過來唸不對,翻過去也念不對。”
他把皮繩在鞍墊上打了個結,用力拉了拉,“闕氏在王庭就是王姓。歷代汗王都是闕氏。”
“北朔。”郗予把這兩個字在心裏轉了轉。
他讀過很多書,冷宮裏有幾本漏了頁的地理志,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紙上說朔國在金城以西,出關之後還要走數月,是大梁的鄰國。
不足百字就把一個西域帝國打發了。但闕執口中的北朔,有牛羊氈房,有鷹和胡楊林,有雪山上流下來的藍色河水,有雪水邊上開着的藍色花。不足百字寫了位置和屬國,甚麼都沒寫。
“你呢”
“大梁。”
“大梁。”闕執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個毫無意義的兩個字。
郗予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那個國家——大梁。
他是大梁的皇子。現在不是了。
他這輩子沒進過皇宮正殿,沒在除夕夜宴上露過面,不認識自己任何一個兄弟姐妹。
但那個被燒成廢墟的冷宮在大梁的皇宮裏,他曾經的名字記在大梁的宗譜裏,封號大梁的皇子,死在冬至那場大雪裏。而眼前這個人,是北朔的王儲。
兩個國家。
他低頭看着自己手裏按着的皮繩,皮繩很粗,上面有磨損的痕跡,和闕執刀鞘上纏的那種皮繩是相同的材質。他以爲他只是不是鐵匠,原來也不只是西域人。
他擡頭看闕執,闕執正看着他,眼神裏沒有試探,也沒有解釋,只是看着他,像之前每一次在山丘上回頭等他一樣,耐心地、安靜地、不需要理由地等着。
郗予突然想到曾經聽說過的傳言,“你們北朔人,娶妻是靠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