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們北朔人,娶妻是靠搶嗎?” (2/3)
他問完立刻後悔了,低下頭把皮繩頭往闕執手裏一塞,站起來轉身就走,“我去收毯子。”
他去收毯子了。
走到一半發現自己走向的是駱駝,又轉回來,和闕執擦肩時動作太急,靴子在沙地上滑了一下,肩膀輕輕撞在他的手臂上。
闕執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說“慢點”。
他沒看闕執,只含糊地應了聲“嗯”。
他蹲在毯子前面低着頭,散下的頭髮擋住了臉,耳尖和後頸都紅了。
毯子很舊,磨得起毛邊,襯得青衫也黯淡,但他蹲在那裏,整個人籠在晨光裏,像是這片戈壁上唯一會開花的東西。
“不搶,”
他說,“北朔人娶妻是求。帶一百隻羊,五十匹布,跪在未來的岳父門前——你們中原叫提親。牛羊換美人,很公平。”
郗予把毯子抱起來拍打上面的沙土,翻了個面,又開始折另一隻角,聲音悶在懷裏的毯子後面,
“那你跪過沒有。”
“曾經沒有。”
“爲甚麼。”
“因爲我不喜歡”他把最後兩個字的尾音咬在齒間。
郗予把疊好的毯子放回駱駝鞍上,沒有回頭。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動他碎髮,遮住了眉目,只露出微抿的脣和下頜那道收束得恰到好處的弧線。
他站在駱駝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摸着駝鞍上的皮扣,釦子被他解開又扣上,扣上又解開。
他知道闕執在看他。
郗予也知道自己剛纔問的不是牛羊。但他不敢回頭。
他身後是北朔的王儲,面前是鋪滿沙的乾涸河牀,頭頂是大梁和北朔共同擁有的這一小片天空。
而他是大梁的皇子,一個應該已經死在冷宮火場裏的人。越靠近山,離王庭越近,離大梁越遠。
可是離大梁越遠,他皇子的身份反而越清晰——它像一塊胎記貼在身上,平時看不見,在需要被看見的時候,它就會發燙。
他身上沒有一百隻羊,沒有五十匹布,只有一個假身份、兩件舊衣、一把匕首,還有一行看不懂的西域字。
“闕執,你的國家和大梁不是同一個。大梁皇族的男子要娶妻,需要三媒六聘、聖旨賜婚。”
他抱着毯子蹲在那裏,好像在很認真地研究駝鞍皮扣的構造,露出的一小截手腕擱在駱駝鞍上。
闕執站起來,走到郗予身邊,蹲下,接過他手裏那個已經被扣上又解開了三次的皮扣,用力扣緊。
他偏過頭,看進郗予垂着的眼睛:“北朔沒有三媒六聘,也沒有聖旨賜婚。你剛纔說‘你的國家’,沒說‘我的國家’。你從大梁來。你不打算回去。你不回去,就不用管大梁的規矩。”
他直起身,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向郗予伸出手。那隻手和井邊一樣,虎口有舊刀疤,掌心粗糲但有分寸,指節微屈,輕輕地握住郗予的手。
闕執垂着眼,長睫覆下一片沉沉陰影,指節輕輕釦住郗予微涼的手腕,嗓音裹着大漠長風的沉緩與溫柔。
“北朔從沒有人在意你從哪裏來。”
眸色深邃如無邊戈壁,褪去了平日的桀驁鋒芒,只剩一片妥帖的憐惜,指尖力道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人。
“我們草原長大的人,心胸隨長風曠野,長不出中原那般狹隘侷促的心思。”
他微微俯身,氣息低沉溫熱,目光牢牢鎖住眼前人,認真又執拗得眼前的人攏進懷裏。
“你若是不想回去,那就永遠不用回去。往後北朔長風、王庭萬里,都容你安身。”
郗予垂着纖長的眼睫,白皙細膩的臉頰染開一層淺淡薄紅,肩頭微微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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