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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答應了甚麼?”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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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現在還是沒有問闕執那行字是甚麼意思——也許他早就不需要問了。有些東西說不說出口,都在那裏。

郗予放開匕首,把手指伸向天空,在虛空中劃了一道橫線,好像在給天上的某顆星畫刻度。

“刻完了。今天的一道。”

闕執轉過頭,把墊在馬鞍下的薄毯子抽出來疊了兩疊,墊在郗予身下那層毯子底下。

“草地上潮氣重,你墊着。”

“你把毯子給我,你晚上不冷嗎。”

“不冷。”闕執重新靠回馬鞍上,“好好看你的星星。明天早上,你醒來之前我會把毯子拿回來。不會讓你發現。”

“我要是半夜醒了呢。”

“那就醒了。醒了就告訴你,我給你墊了毯子。”

他說得那樣平淡,好像給人墊毯子就像給駱駝喂草料一樣,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郗予仰頭望着銀河,草原的風把碎髮吹進嘴角邊,他輕輕吹開,壓住聲音裏的細小波瀾:“闕執。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星星,你答應過的事不許忘。”

“我答應了甚麼?”闕執靜靜的看着身旁的人。

“你說要看雪山,看了。要翻雪山,翻到一半你自己腿磕破了。要看草原,草原就在前面。還有藍色的花,你說不摘,只看看。還有——你說‘以後’。”

“你說過以後要帶我去看藍色的花。你說過要給我買葡萄乾。你說過很多遍‘走了’,每一遍都是走在我前面。你說過北朔沒有人在意我從哪裏來。你說過——我冷的時候你不冷。”

郗予把這些“以後”一條一條數出來,聲音很輕,語速很慢,像是在唸一份準備了很久的清單。

他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他只是在告訴這個人——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連帶那些你沒說出口的。

郗予的心從聽到“信”那個字就開始慌了,現在還在慌。但他不再跑了。

他在這裏,在這片離闕執的國家只有幾日程的草原邊上,把他欠了十八年的信任,用他自己的方式,慢慢地還回去。

闕執坐起來,側過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顏色極淺,映着整條銀河的倒影。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郗予臉頰上一道乾涸的炭灰痕跡——大概是早上生火時沾上的,留了一整天,他自己不知道。

“沒忘。都記得。”他在毯子外側選了個位置,不近不遠,剛好擋住風口那一側,

“睡吧。”

郗予裹緊毯子把臉埋進厚氅領口,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被毛料擋住了。

他睡到半夜被凍醒了。

不是冷,是露水。草葉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被星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的毯子表面已經被露水浸得微微發潮,腳邊的厚氅也掛了一層水霧,鼻尖凍得發紅。

他縮了縮肩膀,正考慮要不要把包袱壓在毯子上防潮,忽然聽見了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溪水聲,是腳步聲。

輕而沉,一步一步,踩在被露水打溼的草地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響。

然後一片陰影投下來,是他自己的厚氅——不對,是闕執的厚氅。

那個人把他裹的厚氅掀開一角,把自己的也脫下來,疊在上面,然後在他旁邊坐下,把彎刀橫在自己膝上。

他沒有問“你醒了”,只是伸手撚了撚他毯子邊緣,發現毯子表面已經潮了,便把自己的厚氅橫過來,一半墊在郗予身下防潮,另一半蓋在他毯子上壓住邊角,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彎刀重新擱在膝頭,好像剛纔只是例行巡邏。

做完這些他把手搭在彎刀上往遠處看。

遠處仍是層層山脊,月光在雪在線凝成一道冷白。但他看的方向,是北邊。

郗予從毯子裏擡起頭,半張臉還埋在厚氅領口裏:“闕執。你昨晚在那個破房子裏哼的調子,再哼一遍吧。”

沉默。然後那個調子又響起來了。

還是那樣低,那樣輕,沒有詞,只是一段從喉嚨深處流淌出來的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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