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寨心石 (1/5)
寨心石
方懷言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偶爾在短視頻裏聽到的那種被美化過的雞鳴,而是一聲粗糲的、撕裂晨霧的、近到像在耳朵邊上爆炸的啼叫。
他猛地睜開眼,竹樓的屋頂在頭頂上方兩米處,茅草被天光染成了淡金色。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陌生的氣味、陌生的光線、陌生的聲音,所有的感官都在向他報告一個事實:這裏不是北京。
然後他聞到了煙味。火塘。炭火。竹筒裏殘餘的水酒。
昨天的一切湧回來。視頻。機票。五菱宏光。寨門上的牛頭骨。那個從劈柴堆裏直起身來的古銅色皮膚的青年,以及他笑起來也不動的眼睛。
方懷言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十二分。信號格依然是空的。他試着開了一下飛行模式再關掉,屏幕左上角彈出“無服務”三個字,乾脆得像一句判決。
他把手機扔回枕頭邊,拿起外套出了房間。
火塘已經重新燒起來了。炭火被撥開,新添的柴燒得正旺,陶罐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蓆被掃過,昨晚喫剩的碗筷已經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蓋着芭蕉葉的米飯,旁邊放着一小碟醃菜和一雙新筷子。
巖霧生不在。
方懷言蹲在火塘邊,端起那碗米飯。還是溫的。他一個人蹲在騰起的熱氣裏,把一碗飯喫得很乾淨。喫完了才意識到從昨天到現在,他其實一直很餓,只是被別的甚麼東西壓住了。
他把空碗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晨霧還沒散。翁丁佤寨在他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幅還沒有被太陽點亮的暗色調版畫。
茅草屋頂從霧裏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灰色的炊煙從某些竹樓的縫隙裏升起來,和白色的霧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煙哪個是霧。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近處是密密麻麻的屋頂,而寨心石就嵌在這片暗色的版畫中央,灰白色的,像一個被遺忘在棋盤上的棋子。
方懷言回屋拿了無人機。他把箱子打開,取出那架大疆,裝好槳葉,連上遙控器。開機的時候熟悉的提示音響了,在寂靜的早晨裏顯得格外清脆。他把無人機託在掌心,走到陽臺邊緣,朝遠處看了一眼。
然後他飛了出去。
無人機從陽臺上升起,槳葉切碎霧氣,留下一圈漩渦。方懷言盯着手機屏幕,看着畫面從近景拉成遠景,從竹樓的茅草頂拉到整個寨子的輪廓,再拉到雲海翻湧的山谷。他習慣了在取景框裏看世界,習慣了把風景壓縮成一幀幀可以回放、可以暫停、可以刪除的畫面。這讓他感到安全。鏡頭是他和世界之間的一層防護玻璃,他在玻璃這邊,世界在那邊,他可以決定看甚麼,不看甚麼。
屏幕裏,翁丁佤寨從霧中完整地浮現出來。黑色的屋頂像一個巨大的鳥羣落在山坡上,寨心石在廣場中央像一枚釘子,把整個寨子釘在這片土地上。方懷言調整角度,推近鏡頭,想拍寨門的那對牛頭骨——
一個人影走進了取景框。
巖霧生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到了寨心石旁邊。他從哪個方向來的,方懷言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就那樣突然出現在畫面裏,像一片從霧裏凝結出來的影子。
他穿着黑色的佤族短衣,袖子捲到手肘,光着腳站在石板路上,手裏提着一隻還在滴水的竹桶。他站在寨心石前面,沒有摸它,沒有跪拜,沒有做任何方懷言預想中“佤族人面對聖石”會做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裏,低着頭,看着那塊灰白色的石頭,像是在看一個老熟人。
方懷言的手指懸在錄製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爲甚麼。他拍過無數素材,從來不猶豫。但他的手指就是動不了,像被甚麼東西按住了。
巖霧生似乎感應到了甚麼。他擡起頭,目光穿過霧氣,精準地找到了懸在半空中的那架無人機。他看着它,像看一隻闖入領地的陌生飛鳥,表情不是好奇,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方懷言說不上來的、類似於審視的東西。
然後他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大霧,隔着幾十米的距離,方懷言知道他看見了自己。不是看見了無人機,是看見了無人機背後的人。
方懷言終於按下了錄製鍵。
巖霧生沒有再看他。他低下頭,提着竹桶離開了寨心石,往竹樓的方向走來。方懷言看着他在畫面裏越走越近,從廣場走進石板路,從石板路走進竹樓的陰影,然後從取景框裏消失了。
兩分鐘後,樓下傳來腳步聲。巖霧生踩着竹樓梯上來,在門口脫了鞋,彎腰鑽進來。他看到方懷言蹲在陽臺上操作無人機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飛了?”他用那帶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
“飛了。”方懷言把無人機收回來,螺旋槳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用手抹掉。
巖霧生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伸手碰了碰無人機的機臂。他的手指很大,骨節突出,指腹上全是繭,和那個光滑的、工業製造的白色塑料外殼形成了一種方懷言說不清的對比。一隻屬於大山的手,觸摸着不屬於大山的東西。
“給我看看。”巖霧生說。
方懷言猶豫了零點幾秒,把遙控器遞給他。巖霧生接過去,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畫面變了——他不小心切到了回放模式。剛纔拍的那段寨心石的畫面出現在屏幕上,巖霧生站在石頭旁邊,低頭看着甚麼。
巖霧生盯着那段視頻看了好幾秒。他沒有快進,沒有划走,只是看着畫面裏自己的背影,表情安靜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