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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酒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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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酒

方懷言把無人機收好,從陽臺上下來的時候,巖霧生已經在火塘邊忙了好一陣了。

不是做飯。是把火塘周圍的那片區域重新鋪了一遍。

方懷言蹲下來看,發現竹蓆下面多了一層乾草,厚厚地鋪着,踩上去比之前軟了不少,也暖和了不少。火塘本身也被重新壘過,石頭的位置調整了,讓熱量能更均勻地散開。

“你弄這個幹甚麼?”方懷言問。

巖霧生正在把最後一捆乾草塞進竹蓆底下,聽到問話擡起頭,額頭上有一道灰,是蹭到炭灰留下來的。他看了看自己鋪好的地面,又看了看方懷言,好像覺得答案不言自明。

“你坐。”他說,然後指了指火塘邊那個位置。

方懷言明白了。他是覺得自己昨晚坐着不舒服。

“不用這麼麻煩的,”方懷言說,“我坐得習慣。”

巖霧生看着他,那個表情方懷言已經有點熟悉了——不是疑惑,也不是追問,而是用那種“你說你的,我做我的”的方式,安靜地、篤定地繼續做他已經在做的事。他又塞了幾把乾草,拍了拍手站起來,眼神掃了一眼方懷言的腳。

方懷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襪子。寨子裏的人都不穿鞋,他來了之後也試着光腳,但石板路太涼,他堅持了不到半天就穿回了襪子。現在這雙白色襪子的腳底部分已經變成了灰色,腳趾頭那裏還磨出了一個洞。

巖霧生也看到了那個洞。他甚麼都沒說,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雙新襪子——黑色的,不是佤族的那種手工織的,而是超市裏賣的那種普通的棉襪,包裝袋還沒拆。

“穿。”他遞給方懷言。

方懷言接過來,看了一眼尺碼,比他平時穿的大了一號。他想說“你怎麼知道我穿多大”,但又覺得這個問題問出來怪怪的。巖霧生已經轉過身去添柴了,像是在說“不用謝也別問”。

方懷言拆開包裝,把襪子換上。棉的,厚實,穿着很舒服。

“昨晚你幾點睡的?”方懷言問。他本來想問的是“昨晚你幾點起來坐着的”,但出口的時候換了個說法。他不知道爲甚麼要換,可能是覺得直接問“你爲甚麼半夜坐在黑暗裏摸刀”太突兀了,也可能是他不想讓巖霧生知道自己在半夜看過他。

“早。”巖霧生說。

方懷言不知道這個“早”是幾點。但巖霧生的眼睛下面確實沒有黑眼圈,他的狀態看起來比睡了八個小時的方懷言還要好。那種好不是“睡飽了”的好,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他的身體不需要和普通人一樣的休息就能運轉的感覺。

門口傳來腳步聲。葉霧禾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了丸子頭,手裏沒有拿保溫杯,而是端着一個搪瓷盆,盆裏是滿滿的、還在冒熱氣的粑粑。

“我媽讓我送來的,”葉霧禾把盆放在竹蓆上,“說是你們從北京來的可能沒喫過這個。”

方懷言拿起一個,是糯米做的,外面裹了一層不知道是甚麼的粉末,咬一口,裏面有餡,甜的,帶着一股植物的清香。他看了一眼巖霧生,巖霧生也拿了一個在喫,喫得很慢,邊喫邊看着火塘。

“霧禾,”方懷言喫着粑粑,想起昨天沒問完的問題,“你們寨子裏的人是不是都能聽懂漢語?”

“不太能,”葉霧禾說,“年輕的好一些,在外面打過工的能聽懂一些。年紀大的基本不會,就像我爺爺——就是昨天你見的那個。”

“那巖霧生呢?他的漢語是跟誰學的?”

葉霧禾看了巖霧生一眼。巖霧生沒有反應,繼續喫他的粑粑。

“他自己學的,”葉霧禾說,“看電視,聽收音機。他學東西很快。”

方懷言看着巖霧生。這個人在沒有老師、沒有教材、沒有語言環境的情況下,靠看電視和聽收音機學會了漢語。雖然發音不準,雖然詞彙有限,但他能用,他能交流,他能讓一個從北京來的陌生人住進他的家裏、和他說話、聽他講故事。

“你漢語說得挺好的。”方懷言說。

巖霧生聽到這句誇獎,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比他平時的“笑的動作”要真一些,雖然眼睛還是沒怎麼動,但整張臉的線條確實柔和了一點。

“你佤語,我教你。”巖霧生說。

方懷言愣了一下:“你教我佤語?”

“嗯。”巖霧生放下粑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坐直了身體,看着方懷言。那個姿態像是在說“現在就開始”。

葉霧禾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他認真的。他之前對外面來的人從來沒說過要教佤語。”

方懷言看着巖霧生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葉霧禾憋着笑的表情,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理由拒絕。

“行,”他說,“你先教我一個最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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