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酒 (3/5)
巖霧生又坐回了火塘邊,沒有跟來。方懷言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巖霧生正低着頭,用手把火塘裏的炭撥成一個圓形,一圈一圈的,像某種圖案。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度專注的事。方懷言覺得那個圖案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在腦海裏搜了一圈,沒有對應的記憶。
他跟葉霧禾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上午十點多的陽光已經有些烈了,但山裏的風吹過來是涼的,帶着一股竹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路上碰到幾個寨民,都衝他笑,有一個老奶奶還用佤語朝他喊了一句話,葉霧禾幫他翻譯說“她說你是阿霧帶回來的那個”。方懷言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是笑着點頭。
“葉霧禾,”方懷言走在斜陽裏,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拖在石板路的縫隙間,“你表哥平時對外面來的人都這麼好嗎?”
葉霧禾沒有馬上回答。她走了幾步,像是在數自己的步數,然後說:“你是第一個住進他家裏的外面人。”
“之前沒有過?”
“之前也有遊客,也有拍東西的,但他從來沒有讓他們住自己家。”
“爲甚麼?”
葉霧禾又走了一段路,這次她停在一個岔路口,轉過身來看方懷言。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被光線漂得很淡,方懷言看不太清楚。
“他跟我說,是因爲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葉霧禾說。
“甚麼不一樣?”
“他說……”葉霧禾頓了一下,“你看他的時候,沒有把他當成……‘原始人’。”
方懷言想起視頻底下那條彈幕——“原始人吧”。他當時沒有多想,現在忽然覺得那三個字有一種刺人的、帶着居高臨下的打量意味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看巖霧生的眼神是甚麼樣的,但他確實沒有把那個人當成甚麼“原始”的、“落後”的、“需要被觀看”的東西。他看巖霧生的時候,只是在看一個人。
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卻很冷的人。
“他爸爸媽媽呢?”方懷言問。這個問題他想問很久了。
葉霧禾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她的聲音變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應該被太多人聽到的事:“他媽媽……很多年前就過世了。爸爸是外面來的,後來走了。”
方懷言想追問“走了”是甚麼意思——是離開了寨子,還是離開了人世?——但葉霧禾已經把話題轉到織錦上去了,指着一棟竹樓說:“就是這裏,我進去跟她說一下,你等一下。”
方懷言站在門口等她。他擡頭看着佤山的天,藍得不像是真的,雲白得像剛洗過的棉絮。他覺得這個地方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裏是桃源”——山好,水好,人好,甚麼都好。但葉霧禾剛纔那句話像一根很細很細的刺,藏在這一大團柔軟的棉絮裏,他用手摸過去的時候沒有扎到手指,但總覺得哪裏有一個小口子。
織錦的老人姓李,漢語只會說“你好”和“謝謝”,全程交流靠葉霧禾翻譯。方懷言架好設備,拍她織布的近景、遠景、手部的特寫。老人的手和巖霧生的一樣粗糙,骨節突出,指甲蓋短得像被咬過的,但動作極其靈巧,梭子在經線之間穿梭的速度快到方懷言的相機幾乎捕捉不到。
“她問你是哪裏人。”葉霧禾說。
“北京。”
老人聽了葉霧禾的翻譯,表情變了一下。那種變化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方懷言讀不懂的東西。她又說了一句佤語,葉霧禾聽完了,停頓了一秒才翻譯:“她說……北京很遠。”
“是很遠。”方懷言說。
老人又說了一句。這次葉霧禾沒有馬上翻譯,而是看了方懷言一眼,像是在猶豫。方懷言等了幾秒,她才說:“她說……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人,最後都會走的。”
方懷言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本來就是會走的。他不是來定居的,他是來拍素材的,拍完就走,這不是很正常嗎?但老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方懷言說不清的、沉重的東西,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們都會走,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下意識地說了一句:“我會在這裏待一陣子的,不急着走。”
老人聽完葉霧禾的翻譯,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織布,梭子穿過去的聲音在安靜的竹樓裏清脆得像雨滴。
方懷言喫完午飯又出去拍了一些空鏡。
寨門、牛頭骨、石板路、屋頂的茅草、牆角曬太陽的狗、竹竿上晾着的玉米和辣椒。他覺得自己進入了一種工作的狀態——目標明確,操作流暢,拍攝手法是他在無數次實踐中磨出來的,熟練、高效、不出錯。但每拍完一段素材,他回放的時候腦子裏總會閃過一個畫面:巖霧生坐在火塘邊,把炭撥成一個圓形的圖案,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地圖,或者是某種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座標。
他中間回竹樓拿了一次備用電池。巖霧生不在,火塘已經快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在茍延殘喘。那個圓形的圖案還在,炭被撥成了差不多有七八圈的同心圓,最中心的那個點是最小的一粒炭,幾乎已經不發光了,只剩下一個黑點。
方懷言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指,在圖案的邊上畫了一道,然後在那一瞬間收回來了——不是因爲被燙到,而是他忽然覺得他不應該碰這個東西。這和“不要隨便碰寨心石”的告誡無關,而是一種更本能的、像是他自己的身體在替他做決定的感覺。
他站起來,拿了電池,出去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方懷言回到竹樓,巖霧生正在竈臺前忙。方懷言走到他身後,看到他在切甚麼東西——動作很快,刀工好得不像是一個只在寨子里長大的人會有的水準。方懷言學過做飯,他知道一把刀在手裏穩不穩、快不快、有沒有章法,是騙不了人的。巖霧生的每一刀下去都一樣深、一樣寬、一樣乾脆利落,像是在運行一套已經被刻進肌肉記憶的進程。
“你學過?”方懷言問。
巖霧生沒聽懂。
方懷言指了指他切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