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個 (3/6)
巖霧生手裏的木勺停了一下。
“唸對了?”方懷言眼睛亮了。
巖霧生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把木勺在鍋沿上敲了敲,說:“再念一遍。”
方懷言又唸了一遍。這次他特意模仿了巖霧生之前教他時的喉音,把那個濁重的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巖霧生聽完,把鍋蓋蓋回去,轉過身蹲下來,和方懷言面對面。竈膛裏重新燒起來的火光照着他的臉,他的表情在明滅不定的光線裏顯得有些不像真的。
“你學得很快。”他說。不是誇獎的語氣,而是陳述的語氣,和“今天是晴天”“這條路通寨門”一模一樣。
“那你再教我幾個。”方懷言說。
巖霧生想了想,伸出食指,點了點方懷言的胸口。
方懷言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點的地方,又擡頭看他:“這是甚麼?”
“心臟。”巖霧生說。
“佤語怎麼說?”
巖霧生說了一個詞。方懷言跟着唸了一遍,巖霧生搖頭。方懷言又唸了一遍,巖霧生還是搖頭。第三遍的時候,巖霧生忽然伸出手,掌心貼在方懷言的胸口,就在他剛纔用食指指過的那個位置。
方懷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爲那隻手有多重——它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胸口上。也不是因爲那隻手有多涼——它不涼,竈臺邊的溫度讓巖霧生的整個手掌都是熱的。而是因爲這個動作本身: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解釋,一個認識不到一週的佤族青年,把一個認識不到一週的漢人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臟上。
“念。”巖霧生說。
方懷言唸了那個詞。這一次,他的胸腔在發聲的時候產生了震動,那種震動從胸腔傳到肋骨,從肋骨傳到皮膚,從皮膚傳到巖霧生的掌心。巖霧生一定感覺到了,因爲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個振動握在手裏。
“對了。”巖霧生說,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方懷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好像剛纔那個位置被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他忽然覺得“心臟”這個詞的佤語發音——那個他之前怎麼都念不對的音——他已經再也忘不掉了。因爲那個音的振動,巖霧生用他的手掌親自接收過。
“你故意的吧。”方懷言說。
“嗯?”巖霧生歪頭,眼神無辜得像一隻被懷疑偷了魚但死不承認的貓。
“你故意挑這個詞教我的吧。”
“我沒有。”巖霧生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身子轉回竈臺了,方懷言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但方懷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紅了。
和上次一樣。
方懷言靠在竈臺邊的牆上,手裏拿着一根沒塞進去的柴,在竈膛口戳來戳去燒着玩。巖霧生在上面忙活了一會兒,忽然從竈臺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的操作,臉色微變,伸手過來一把奪走了那根柴。
“你不要戳。”巖霧生說,語氣比平時急了一點,“火會跑。”
“火往哪跑?”
“往外跑。燒到你的毛。”
“甚麼毛?”
“你的——”巖霧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一個詞但想不起來漢語怎麼說,急得眉頭皺了一下。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方懷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湊在竈膛口的臉,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姿勢確實不太安全,往後挪了半寸。
“謝謝啊,”他說,“差點變無眉大俠。”
“甚麼俠?”
“無眉大俠。就是沒有眉毛的人。”
巖霧生盯着他的眉毛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目光,繼續炒菜。方懷言注意到他在移開目光的同時,嘴角有一個很小的、急速的牽動——那是一個被迅速回收的笑。
方懷言忍不住笑了。他發現巖霧生有一個很有趣的特質:他會笑,但他不想讓人看到他在笑。每次笑都是剛露頭就收,像一隻探頭探腦的土撥鼠,剛一露頭就縮回洞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