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個 (5/6)
飯後葉霧禾幫着收了碗筷,在竈臺邊洗碗的時候,方懷言湊過去,壓低聲音問:“你剛纔說的到底是甚麼?”
葉霧禾手上的動作沒停,低着頭用絲瓜瓤刷碗,過了好幾秒才小聲說了一句:“我說……‘你從來沒有給任何人挑過魚刺’。”
方懷言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回了我一句,”葉霧禾說,聲音更小了,小到幾乎是氣聲,“他說……”
“說甚麼?”
葉霧禾把洗好的碗摞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擡起頭看着方懷言。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想說點甚麼但又覺得不該說。
“他說,‘所以他是第一個。’”
葉霧禾說完這句話,端起碗走了,留下方懷言一個人站在竈臺邊。陶罐裏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竈膛裏最後幾塊炭發着暗紅色的光。方懷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那塊魚肉曾經待過的地方,碗底有一小攤清亮的魚湯,倒映着屋頂的茅草。
站在竈臺邊愣神的時候,外面傳來巖霧生的聲音:“方懷言!來!”
方懷言走出去,看到巖霧生站在竹樓下面的空地上,手裏拿着一把彎刀,腳邊堆着一捆竹子。夕陽在他身後鋪了滿地金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伸到方懷言的腳邊。
“幹嘛?”方懷言走過去。
“教你砍竹子。”巖霧生把彎刀遞給他。
方懷言接過刀,掂了掂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刀柄被磨得光滑發亮,握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觸感,像被人握了很多很多年。
“爲甚麼要學砍竹子?”
“你拍了那麼多,不自己試試?”巖霧生說,“拍的人,也要做。”
方懷言想說“我是拍視頻的又不是學手藝的”,但巖霧生已經把一根竹子斜着架在了一塊石頭上,示意他把刀舉起來。
“這樣?”方懷言舉起刀。
“太低。”巖霧生繞到他身後,握住他拿刀的右手,往上擡了擡,“這樣。”
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巖霧生的胸膛。準確地說,不是“粘貼”,是巖霧生站在他身後的時候,兩個人之間大概還有兩三厘米的空隙。但那個空隙太窄了,窄到方懷言能感覺到那個人的體溫像一層看不見的膜一樣覆蓋在自己後背的每一寸皮膚上。窄到他能聞到巖霧生身上那股混合了煙火、茅草和汗液的氣味,濃烈得像一個實體。窄到他甚至能感覺到巖霧生的呼吸——緩慢的、均勻的、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休息時的呼吸頻率——拂過他的頭頂。
“砍。”巖霧生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低沉,帶着震動。
方懷言用力砍下去。刀偏了,只在竹子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震得他虎口發麻。
“力氣要用在……刀下去的時候,”巖霧生沒有鬆開他的手,而是帶着他重新把刀舉起來,“不是開始。是這裏。”
這一次他帶着方懷言的手臂一起發力。刀落下,竹子乾脆利落地裂成兩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方懷言甚至沒感覺到阻力,竹子就開了,像是它本來就想從中間裂開,只是需要一個允許它這麼做的人。
“開了!”方懷言興奮地轉過身,差點撞上巖霧生的下巴。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非常近。近到方懷言能看清巖霧生睫毛的弧度和密度——濃密的,微微上翹的,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巖霧生沒有退,方懷言也沒有。
他們對視了大概一秒——或者兩秒——方懷言記不清了。他只記得巖霧生那雙又黑又冷的眼睛在這個距離下不再顯得冷了,它們倒映着夕陽的金紅色,瞳孔裏有方懷言自己的臉,小小的,縮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影。
“你自己試試。”巖霧生說。
他退後一步,方懷言重新獲得了呼吸的空間,吸進一大口帶着竹子清香和巖霧生氣味的空氣。
方懷言舉起刀,對準新的一根竹子,深呼吸一次,用力砍下去。
竹子裂開了。雖然切口沒有巖霧生砍的那麼整齊,但它裂開了,它真的開了。
方懷言舉着刀,看着地上裂成兩半的竹子,笑得露出了全部的牙齒:“我會了!巖霧生你看到沒有!我會砍竹——”
他轉過身,發現巖霧生正在看着他。
不是平時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看。是那種沒有任何別的目地的、純粹的、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喜歡的對象的看。那個眼神持續了大概零點幾秒,然後巖霧生把目光移到了他手裏的刀上。
“刀拿好,”他說,“不要對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