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採菌子 (1/6)
採菌子
方懷言發現巖霧生今天不太對勁。
說“不對勁”不太準確——他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劈柴、做飯、在火塘邊坐着喝茶,表情不多不少,動作不快不慢。但方懷言和他待了這些天,已經學會了一種新的閱讀方式:不看他在做甚麼,看他沒在做甚麼。
比如,今天他沒再教佤語。
早上喫完飯,方懷言主動念了一遍“手”“腳”“飯”“水”“火”,等着他像前幾天一樣一個個糾正發音。巖霧生聽完,只是“嗯”了一聲,端着碗去洗了。
比如,今天他沒在方懷言飛無人機的時候站在遠處看。
方懷言在陽臺上升起無人機,飛了整整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巖霧生坐在火塘邊削一根竹條,頭都沒擡。他削竹條的動作比平時用力,削下來的竹屑不是一小片一小片地掉,而是一長條一長條地捲起來,落在地上像一朵朵被打開的花。
方懷言收好無人機,蹲到他旁邊:“你削這個幹甚麼?”
“做個東西。”巖霧生說。
“甚麼東西?”
巖霧生沒有說話,把手裏那根已經被削得很細的竹條舉起來,對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去繼續削。方懷言蹲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做的東西好像是個框架——四根竹條用某種方懷言沒見過的編法連接在一起,已經搭出了一個立體的、拳頭大小的雛形。
“籠子?”方懷言猜。
巖霧生搖頭。
“籃子?”
搖頭。
“鳥?”
巖霧生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帶着一種“你的想象力就只有這個程度”的無奈,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一閃而過的弧度。
“做好你就知道。”他說。
方懷言沒追問。他發現巖霧生有一個習慣——他不喜歡在事情還沒做完的時候就解釋它。寨子裏的人不是這樣的,葉霧禾會說“這個布要織兩個月”,陳會計會說“這條路下雨就不好走”,他們都很樂意提前告訴你一切。但巖霧生不。他把答案藏在那雙手裏,讓竹條、刀、繩子替他說話。你想知道他在做甚麼,你就得等。等到他把最後一道工序完成,把那個東西舉到你面前,甚麼都不說,但你一看就全明白了。
方懷言站起來,走到陽臺上。他注意到今天寨子裏好像比平時熱鬧,石板路上時不時有人走過,有背竹簍的、有扛鋤頭的、有抱小孩的,方向都朝着寨門外——好像要集體出門做甚麼事。
他轉身想問巖霧生,葉霧禾正好從樓梯上來了。
“方懷言,你今天跟我們上山吧。”葉霧禾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來裝了甚麼東西。
“上山做甚麼?”
“採菌子,”葉霧禾把布袋子打開給他看,裏面是一把彎刀和一個用竹筒做的水壺,“這幾天下了雨,山裏的菌子多得很。你不是要拍素材嗎?這個比寨子裏的東西有意思。”
方懷言看向巖霧生。巖霧生已經把削了一半的竹框架放在火塘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走到裏屋換了一身衣服出來——黑色的短衣換了,換成了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領口洗得鬆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的線條。方懷言注意到他鎖骨的位置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的皮膚,像是舊傷留下的印記。
“你也要去?”方懷言問。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的意思是“不然呢”。
葉霧禾在旁邊笑了:“他當然去。他不去誰帶路?你跟我走,我連寨門都出不去就迷路了。”
方懷言想起上次巖霧生帶他們去看做木鼓的老人,走的那條路他完全記不住,只有巖霧生一個人走得跟走自己家客廳一樣熟。他點頭回屋拿了相機和一個備用電池,把無人機留在竹樓裏。
三個人出了寨門,沿着一條方懷言沒走過的路往山上走。這條路比之前那條更窄,有些地方甚至不能叫路,只是人在草叢和樹根之間踩出來的一條若隱若現的縫隙。巖霧生走在最前面,葉霧禾中間,方懷言殿後。
走了不到十分鐘,方懷言就開始喘了。
不是因爲路有多陡,而是海拔。滄源的海拔雖然不算高,但對他來說,走了這幾天還沒有完全適應。加上今天太陽曬得厲害,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幹T恤,吸飽了陽光之後像一塊貼在身上的烙鐵。
葉霧禾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還好嗎?”
“好着呢,”方懷言說,氣息已經不太穩了,“就是有點……”
他腳下的泥巴路忽然滑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撲到葉霧禾背上。葉霧禾驚叫了一聲往旁邊閃,眼看方懷言就要臉朝下摔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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