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個 (1/6)
第一個
方懷言把織錦鋪在寨門口的空地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效果。
黑底紅紋的布在晨光裏像一攤被凝固的火,那些螺旋形的紋路從邊緣一圈圈往中心收攏,越收越密,最後匯聚成中間那個菱形的寨心。陽光照在棉線和羊毛線混合的表面上,不同材質的纖維反射出不同質地的光澤,有些地方亮得像緞子,有些地方啞得像磨砂。風從山谷裏灌進來,織錦的邊角被掀起又落下,發出一種乾燥的、像書頁翻動的聲音。
“你覺得怎麼樣?”方懷言轉頭問葉霧禾。
葉霧禾正蹲在路邊摳鞋底上的泥,聞言擡起頭看了一眼,歪着腦袋想了想:“好看是好看,但你無人機飛起來的時候,這個佈會不會被風吹跑?”
方懷言愣了一下。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會。”
“那得壓點東西。”葉霧禾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左右看了看,然後衝着不遠處一個正在掃地的人喊了一句佤語。那人擡起頭,方懷言認出來了——是陳會計,他來寨子那天開着五菱宏光接他的那個中年男人。
陳會計走過來,手裏還拎着掃帚,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織錦,又擡頭看了看方懷言,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這個,是葉霧禾她媽織的吧?”
“對。”方懷言說。
“她媽織布寨子裏一等一的好,”陳會計說,語氣裏帶着一種老鄰居之間特有的那種實在的評價,“這塊布,她織了得有兩個月。”
方懷言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塊織錦,忽然覺得它比剛纔更重了。兩個月的功夫,一針一線地織出來,現在被鋪在寨門口的泥地上,邊角被風吹得噼啪響。
“我幫你找幾塊石頭壓上。”陳會計說着就走到路邊,彎腰撿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在織錦的四個角各壓了一塊。他壓完站起來,看着方懷言,又看了一眼遠處竹樓的方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住阿霧家,喫得慣嗎?”
“喫得慣,他做飯很好喫。”
陳會計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不是驚訝,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方懷言讀不太懂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釋然。他點了點頭,拎着掃帚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他這個人,做飯只給自己做。以前從不在家裏招待人。”
方懷言站在原地,想着這句話,葉霧禾已經在催他了:“你快飛吧,等會兒太陽高了光線就硬了。”
方懷言把無人機升起來。槳葉的聲音在寨門口空曠的空間裏被放大,嗡嗡的,像一羣蜜蜂被放出了蜂箱。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搖桿上細微地調整着方向和高度。寨門、牛頭骨、石板路、茅草屋頂、寨心石、寨樁、廣場,所有的一切在取景框裏徐徐展開,像一幅被慢慢鋪平的畫卷。
然後他看到了巖霧生。
畫面左下角,靠近寨心石的地方,巖霧生站在那裏。穿着那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繫着銀鏈子,光着腳,姿勢是方懷言已經見過好幾次的那種——低着頭,看着寨心石,一動不動。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但他本人像一株紮了根的樹,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方懷言的手指在搖桿上停了一下。他沒有避開他。鏡頭從寨門緩緩推向寨心石,巖霧生的身影從畫面的邊緣滑向中心,和那塊灰白色的石頭並排,一個年輕的男人立在幾百年的石頭旁邊。
這樣的畫面不需要解釋。
方懷言把無人機飛得低了一些,近了一些。不是工作需要的近,是他自己想看得更清楚的那種近。
無人機的嗡嗡聲顯然被巖霧生聽到了。他擡起頭,眯着眼睛看向半空中那架白色的機器。方懷言在屏幕裏和他對視了——隔着幾十米的距離,隔着鏡頭和遙控器的信號傳輸,隔着無人機槳葉切碎氣流產生的輕微延遲。但那雙眼睛穿過了一切,釘在了鏡頭上,或者說,釘在了鏡頭背後的方懷言身上。
方懷言沒有挪開搖桿。巖霧生也沒有挪開目光。
幾秒鐘後,巖霧生對着鏡頭笑了。不是那種他平時掛在臉上的、標準的“笑的動作”,而是一個更隨意的、嘴角只彎了一邊的、帶點痞氣的笑。然後他擡起右手,對無人機——或者說對無人機背後那個人——比了一個手勢。
方懷言沒看明白那個手勢是甚麼意思。他問旁邊的葉霧禾:“他比的甚麼?”
葉霧禾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表情變得有點微妙:“他讓你飛穩一點,別撞樹上。”
“……他怎麼知道我飛得不穩?”
“他那雙眼睛,”葉霧禾頓了頓,“看甚麼都準。你無人機剛纔是不是往左邊偏了一下?”
方懷言回想了一下,確實偏了。他當時在調整雲臺的角度,沒有注意到機身的偏移,但巖霧生在幾十米外的地面上,擡了一下頭就看出來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有多敏銳,而在於他從來不主動展示這種敏銳。方懷言和他待了這幾天,除了教佤語和做飯之外,巖霧生幾乎沒有主動做過任何事來證明自己“很厲害”。他不炫耀,不解釋,不展示。他只是默默地觀察着一切,然後在該出手的時候出手,在該笑的時候笑,在該把石頭壓在織錦角上的時候讓人把石頭壓上去。
方懷言收無人機的時候,巖霧生已經從寨心石那邊走過來了。他走得慢悠悠的,光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到了跟前,他直接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織錦。
“霧禾媽織的?”他問。
“嗯。”方懷言說。
巖霧生手指撚着織錦的邊沿,一寸一寸地看過去,從螺旋的外圈看到內圈,從黑底看到紅色的紋路,最後停在中間的菱形上。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摸一種很容易碎的東西。他的拇指在那個菱形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