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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採菌子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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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霧禾!”方懷言又喊。

“風太大了——我真的聽不見——”葉霧禾的聲音從大樹後面傳來,方懷言這輩子沒聽過任何人用這麼中氣十足的聲音說出“聽不見”這三個字。

他站在斷崖邊,和巖霧生並肩看着雲海,心跳快得像擂鼓。

下山的時候,方懷言發現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好得出奇。好到明明膝蓋在發抖、腳底在打滑、整個人隨時可能滾下山去,他還是想唱歌。

他不知道唱甚麼,就哼了一個調子。

巖霧生聽到他哼歌,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也哼了一句。不是調子,是佤語的山歌,沒有伴奏,沒有人聲以外的任何聲音,但那個旋律在山林間迴盪的時候,方懷言覺得整個山谷都跟着它震動起來了。

巖霧生哼完之後,方懷言試着學了一下。他把旋律記住了大半,但佤語的歌詞他一個音節都發不準,學出來像一隻在模仿人類唱歌的鳥。

葉霧禾在後面笑得彎了腰。

巖霧生沒有笑。但他放慢了腳步,和方懷言並排走在了一起。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走着走着那個拳頭就會消失一下——也許是他靠過來了,也許是方懷言靠過去了,也許只是路太窄了,他們不得不擠在一起。

方懷言的手背偶爾會擦過巖霧生的手背。每一次擦過,他都覺得自己的手背被擦掉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露出下面更薄、更嫩、更敏感的那一層皮膚。

回寨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葉霧禾在半路分岔口和他們分開走了另一條路回自己家,走之前她把布袋子裏的大部分菌子都倒進了方懷言的相機包裏,說“你們喫,我們家裏還有”。

方懷言揹着裝滿了菌子的相機包,跟着巖霧生回了竹樓。他的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腰痠腿疼,腳底板像被火燒過一樣,但他坐在陽臺上等巖霧生做飯的時候,臉上的笑一直沒掉下去過。

巖霧生在竈臺邊忙活,方懷言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拿着手機翻今天拍的照片。雲海、山尖、草坡、野花、葉霧禾、樹、斷崖——

他在巖霧生站在斷崖邊面朝雲海的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

逆光。剪影。風吹起衣角。看不清臉。

他在巖霧生轉過身來看他的那張照片上停了更久。

陽光在身後炸開,臉在逆光中變成了暗色,但那雙眼睛的位置有兩粒光點。那兩個光點很小,小到如果你不放大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方懷言把它們放大了。他在那兩個光點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清晰的、可以辨認的輪廓,只是兩團小小的、亮亮的、淺色的影子,站在鏡頭的另一端。

他把這張照片也標記了星標。

“方懷言。”巖霧生在竈臺後面叫他。

“嗯。”

“過來。”

方懷言走過去。巖霧生把一碗剛煮好的菌子湯遞給他,碗壁很燙,方懷言接過來的時候被燙得手指一縮,差點把碗掉了。巖霧生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碗底,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碗在他們之間穩穩當當地停着。

“你拿碗的時候,”巖霧生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用布墊着。”

葉霧禾不在,沒有人翻譯,方懷言也不知道巖霧生這句話是用佤語說的還是用漢語說的。他已經分不清了。在那一刻,所有的語言聽起來都像同一種聲音,而那個聲音在對他說的不是“用布墊着”,是別的甚麼。

他接過碗,用衣角墊着端到了桌子上。

那碗菌子湯的香味在竹樓裏瀰漫開來,濃烈的、野生的、像山本身被煮成了液體。方懷言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燙的。鮮的。燙到舌尖發麻,鮮到舌頭差點吞下去。

他擡頭看向竈臺邊的巖霧生。巖霧生正背對着他,把鍋裏的湯舀進另一個碗裏。他的後頸上還有汗珠在往下淌,舊T恤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了,貼在皮膚上,露出脊椎骨節一節一節凸起的形狀。

方懷言對着那個背影說了一句:“巖霧生,你今天的耳朵紅了兩次。”

巖霧生的動作停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舀湯,沒有說話。

但方懷言看到他的耳朵確實紅了。

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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