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酒之後 (3/5)
“睡不着?”方懷言問。
巖霧生點頭。
“我也睡不着。”方懷言說的是實話,雖然他剛纔確實睡着了,但現在醒了之後覺得自己可能不會再輕易入睡。不是因爲冷,不是因爲不舒服,而是他的大腦在睡眠的間隙裏做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運算,算出了一個讓他心神不寧的結果。
“進來。”巖霧生拍了拍他身邊的竹牀。那個動作太自然了,像是在叫一隻已經認識了很多年的貓上沙發。
方懷言猶豫了一秒,然後走了進去。他在竹牀的邊緣坐下來,沒有靠牆,和巖霧生之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竹牀沒有他房間的那張新,牀板有些地方已經塌了,坐在上面能感覺到底下的竹條在往下彎。
兩個人並肩坐着,中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
月光從窗戶的方向漫進來,照在竹蓆上,照在巖霧生放在膝蓋上的手上,照在那把剖竹刀露出的半截刀刃上。
“巖霧生。”
“嗯。”
“你有心事。”
不是問句。方懷言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巖霧生,他看的是窗戶外面那輪圓得不像話的月亮。但他說得很篤定,篤定到巖霧生沒有否認。
沉默。
方懷言以爲他不會回答了。但巖霧生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今天,山頂,風很大。”
“嗯。”
“你說了一句話,”巖霧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方懷言注意到他握着刀的那隻手收緊了,“山頂風太大,我沒聽清。你說的話。”
“我說了甚麼?”方懷言不記得自己在山頂說過甚麼值得被記住的話。他記得自己拍了照片,喝了水,被風吹得打噴嚏,巖霧生對他說了一句佤語。
等等。
“我沒說甚麼啊,”方懷言轉過頭看他,“是你跟我說了一句佤語,你忘了?”
巖霧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布簾上,像在通過那層薄薄的靛藍色的布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方懷言。”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我?”
方懷言愣住了。
這不是一個他會預想從任何人口中聽到的問題,更不是一個他從認識巖霧生的第一天起就在心裏問過自己無數次的問題。他被這個問題砸中的時候,大腦的運算速度忽然降到了最低,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本能在替他做判斷。
他想了想,認真地想了。
“不怕。”他說。
巖霧生看向他。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大半在陰影裏,只有下巴和嘴脣被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那些光讓他的嘴脣看起來比平時更飽滿,顏色更深,像一顆被剖開的、汁水豐沛的野果。
“你應該怕。”巖霧生說。
方懷言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這句話太重了,重到他不確定巖霧生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一件非常認真的事。他看巖霧生的表情——那張被陰影切割的臉沒有給他任何線索,沒有笑,沒有不笑,沒有任何可以被他解讀的信號。
“爲甚麼?”方懷言問。
巖霧生沒有回答。他把刀從膝蓋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看着刀刃上反射出來的那一小片月光。
“你不怕我,”他說,“是你不聰明。”
這句話是用漢語說的,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一個一個地確認它們的重量。方懷言注意到他說“不聰明”的時候,聲音比說其他字要輕,輕到像是不忍心說出這三個字。
方懷言伸出手,從他手裏拿走了那把刀。
巖霧生沒有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