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酒之後 (2/5)
搖頭。
“裝雞的?”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裏的意思是“你見過誰用這麼小的東西裝雞”。方懷言自己也覺得離譜,縮了縮脖子,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你做好不就知道了嘛,”方懷言嘟囔道,“不猜了。”
巖霧生把那半成品放回腿上,拿起一根新的竹條開始編。他編東西的時候手指很靈活,和他握刀劈柴時的發力方式完全不同。劈柴砍竹子的時候他的手是武器,每一寸肌肉都在爲下一個動作積蓄力量;編竹條的時候他的手是工具,精確的、溫柔的、連指尖都在參與創造的。
方懷言看着他編,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火塘裏的柴燒到一半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火星濺出來落在巖霧生的小臂上,他連看都沒看。方懷言卻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好像那火星濺在了他身上。
“你不疼嗎?”方懷言問。
“不疼。”
“怎麼做到的?”
巖霧生擡頭看他,似乎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他說了一個讓方懷言沒想到的答案:“習慣了。”
兩個字。輕描淡寫的兩個字。但方懷言忽然想到,一個人要習慣被火星燙到,意味着他在火邊待了多久?從幾歲開始,他就坐在這樣的火塘邊,一個人,火星濺在身上,沒有人幫他擋,沒有人在乎,他只能自己學會不疼。
方懷言把被子從自己身上解下來,披到了巖霧生肩上。
巖霧生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肩上那牀大紅色的、印着俗氣牡丹花的棉被,又擡頭看了看方懷言。
“你冷。”他說。
“我已經不冷了,”方懷言說,他的鼻子還在堵,聲音嗡裏嗡氣的,但語氣很認真,“你一直在外面編東西,你手比我涼。”
巖霧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被火光照亮的、古銅色的、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痕的手。方懷言不知道他在看甚麼——是在確認自己的手涼不涼,還是在看別的甚麼。過了幾秒,巖霧生把被子從肩上取下來,重新披回了方懷言身上。
動作比之前輕。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裏屋,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件外套。黑色的,棉質的,袖子很長,領口有磨損的痕跡——是他的衣服。他把外套遞給方懷言,甚麼話都沒說。
方懷言接過來,發現那件外套上有巖霧生的味道。不是香水或洗衣液的味道,是那個人的身體本身的味道——火塘的煙、山裏的草木、某種不知名的草藥、和一種更深層的、方懷言無法命名的、像體溫本身的味道。他把外套披在身上,袖子長出了一截,他捲了兩道才露出手指。
巖霧生看着他的袖子,嘴角又有了那個被迅速收回的弧度。
“小。”他說。
“是你太大了。”方懷言說。
巖霧生在火塘邊重新坐下,拿起竹條繼續編。方懷言裹着被子和他的外套,坐在對面看他編。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空氣中有甚麼東西在流動,不是風,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更細微的、像體溫一樣的東西,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人身上,再從另一個人身上傳回來。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
他只記得自己在看巖霧生的手指翻飛,竹條在火光中一下一下地跳動,像某種有生命的、在呼吸的東西。他的眼皮越來越重,重到沒有再睜開。
再醒來的時候,火塘已經暗了。
他躺在竹蓆上,頭下面多了一個枕頭——不是他之前睡的那個,是巖霧生用的那個。被子蓋得很好,被角被塞進了他身體兩側,把他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卷。那件黑色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竹樓的燈——或者說,那盞用電池的、光線昏黃的、掛在柱子上的小燈——還亮着。巖霧生不在火塘邊,他的竹條半成品放在原位,旁邊多了一把剖竹刀。
方懷言翻了個身,看到布簾後面有光。
他猶豫了一下,掀開了自己的布簾,走到巖霧生的布簾前面。他站在那裏,聽着裏面的聲音。沒有任何聲音。但他知道巖霧生沒有睡着——他睡着的時候不會有這麼安靜的氣場。
“巖霧生?”他小聲喊。
沒有回應。
他掀開了布簾。
巖霧生坐在自己的竹牀上,背靠着牆,膝蓋曲起,手裏還是那把剖竹刀。和在火塘邊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沒有在摸刀。刀放在他的膝蓋上,他的手覆在刀上,像是在保護它,又像是在被它保護。
他看到方懷言的時候,沒有驚訝,沒有慌亂,沒有那種“被人撞見不該被看見的事”的窘迫。他只是看着方懷言,眼神和白天在山頂看雲海的時候一樣——柔和的、深灰色的、冰塊融化之後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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