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霧火瓦山 > 第8章 陳會計的牛

第8章 陳會計的牛 (1/5)

目錄

陳會計的牛

隔天早上方懷言是被巖霧生從被窩裏拽出來的。

準確地說,是巖霧生把被子掀了。方懷言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撈被子,撈了個空,睜開眼看到巖霧生站在他牀前,手裏拎着那牀大紅色的牡丹花棉被,表情像一個來收租的地主。

“起來。”巖霧生說。

方懷言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不到。他翻了半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的:“你昨天睡得比我還晚,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巖霧生沒有回答。他把被子放到一邊,從地上撿起方懷言的外套扔到他身上。方懷言被外套蓋住了臉,聞到一股曬過太陽的乾燥味道——他昨晚明明把外套墊在枕頭底下了,巖霧生甚麼時候拿走的?甚麼時候洗的?甚麼時候曬的?

他坐起來,穿上外套。外套上面陽光的味道太濃了,濃到像有人把一整片晴天曬乾了塞進了布料的纖維裏。

“今天有事?”方懷言一邊穿鞋一邊問。

巖霧生在火塘邊蹲着,攪動陶罐裏的甚麼東西。他沒有回頭,說:“陳會計。殺牛。”

方懷言穿鞋的動作停了:“殺牛?”

“剽牛。”巖霧生用了一個更準確的詞。他站起來,把陶罐從火上端下來,倒了一碗熱湯遞給方懷言。方懷言接過來,發現湯裏飄着昨天採的那種辛辣草藥,味道比昨晚淡了一些,可能是怕他喝不慣。

“寨子裏今天剽牛?”方懷言問。

“不是寨子。陳會計。他的牛。”巖霧生的漢語又回到了剛認識時候的簡潔模式,好像今天早上不想在語言上多花力氣。但方懷言注意到他說“陳會計”的時候,語氣和說別人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方懷言三口兩口把湯喝完,去刷牙洗臉。寨子裏沒有自來水,用竹筒從水缸裏舀水。水缸是陶的,很大,半人高,缸壁上長了一層青苔,裏面的水是巖霧生每天早上去寨口的山泉眼挑回來的。方懷言第一次用這種水刷牙的時候覺得有一股土腥味,現在聞不到了,或者說,習慣了。

他蹲在竹樓下面的排水溝邊刷牙,看到寨子裏已經有人開始走動了。一個女人揹着竹簍往寨門方向走,竹簍裏裝滿了綠色的葉子,邊走邊和對面來的人打招呼。兩個人的佤語對話在晨霧裏飄過來,方懷言只聽懂了一個詞——“阿霧”。他在說巖霧生。

方懷言漱了口,上樓的時候和葉霧禾在樓梯上碰上了。

“方懷言,你臉沒擦。”葉霧禾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方懷言用手背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點牙膏沫。葉霧禾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衛衣,頭髮編成了兩條辮子,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五六歲,像個高中生。她手裏拎着一個布袋子和昨天上山那個不一樣,這個更大,鼓得更滿。

“你拿的甚麼?”方懷言問。

“家裏醃的酸筍,”葉霧禾拍了拍袋子,“陳會計殺牛,每家每戶要帶東西過去,大家一起喫。”

方懷言想起陳會計那張黝黑的、總是帶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臉,和那輛沾滿泥巴的五菱宏光。他進寨子的第一天,就是陳會計把他從縣城接來的。那一路上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方懷言的腦子裏留下了印象。“你一個人?”“從北京來的?”“那個視頻——拍的是木鼓舞。”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提醒甚麼。

“霧禾,陳會計在寨子裏是甚麼角色?”方懷言跟在葉霧禾後面上樓,巖霧生在竈臺邊已經把要帶的東西準備好了用芭蕉葉包着的米飯、一竹筒水酒、一小罐昨天採的菌子。

“陳會計,”葉霧禾想了想,“他算是我表哥在寨子裏最信得過的人吧。好多外面的事都是他幫我表哥處理,比如去縣城談事情、買東西,我表哥不愛去縣城,都是陳會計去。”

“他們認識多久了?”

“陳會計是我表哥父親的朋友。”葉霧禾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了。

方懷言看向巖霧生。巖霧生正在把那竹筒水酒塞進一個布袋子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沒聽到葉霧禾的話。但方懷言知道他的佤語比漢語好太多了,葉霧禾的聲音再低他也聽得見。他只是不在乎被人提起過去,還是太在乎了所以裝作不在乎?

方懷言不知道。

三個人出了竹樓,往寨子東邊走。陳會計的家在寨子的另一頭,方懷言還沒有去過那一帶。路比寨中心更窄,兩邊的竹樓也更舊,有些已經沒有人住了,屋頂塌了一半,茅草和泥土一起從破洞裏漏出來,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墳。

“這些房子沒人住了嗎?”方懷言問。

葉霧禾說:“以前住的。後來搬去新村了,老寨的房子就空了。有些人家還留着,過節的時候回來住一下。”

“爲甚麼不拆掉?”

“不能拆的,”葉霧禾搖頭,“佤族的房子,人走了,房子留着。它的魂還在。”

方懷言覺得“魂”這個詞用得很重。在北京,沒有人會說一棟空房子的“魂還在”。最接近的說法大概是“這房子有年頭了”,那是指物理意義上的年頭,不是魂。

巖霧生在前面走得很快,方懷言和葉霧禾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方懷言注意到巖霧生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藍色的傳統對襟上衣,比以前更正式了好像。銀鏈子也繫了,腰間多了一把之前沒見過的刀,刀鞘是深棕色的牛皮,上面鑲着幾顆顏色暗沉的銀飾。他的頭髮也重新紮過了,扎得很緊,一根碎髮都沒有掉下來。

他在盛裝出席一場殺牛。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