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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巖布勒的家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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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布勒的家

方懷言洗完臉出來,巖霧生已經在竹樓下面等着了。他換了一身衣服,靛藍色對襟上衣,銀鏈子,腰間的刀換成了鑲銀飾的那把。方懷言注意到他今天繫了一條新的腰帶,黑色的,上面有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甚麼人手工織的。

“你今天怎麼又穿這麼正式?”方懷言從樓梯上下來。

巖霧生看了看他的衣服。方懷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扮。巖霧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走吧,”巖霧生說,“葉霧禾家。”

方懷言跟在他後面,沿着石板路往寨子東邊走。太陽已經落了大半,天邊還剩一圈橘紅色的光,把竹樓的茅草屋頂染成了暗金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細細的,直的,像一根根被拉長的灰色絲線。

“巖霧生,葉霧禾家就是你姨媽家?”

“嗯。”

“你姨媽人怎麼樣?”

巖霧生想了一下。“話多。”

方懷言笑了。他沒見過巖霧生的姨媽,但“話多”這個評價從巖霧生嘴裏說出來,基本等於說這個人話非常多。

巖布勒在路口等着。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藍色T恤,腳上穿了雙新涼鞋,頭髮用水抿過了,一根一根地貼在腦門上,看起來像個被精心打扮過的小老頭。他看到方懷言,從路邊的石頭上蹦下來,跑到方懷言面前仰着臉看他。

“方懷言!我等你半天了!”

方懷言蹲下來,和巖布勒平視。“等急了?”

“急。我媽做了好多菜,不讓喫,說要等客人。我餓死了。”

方懷言笑着摸了摸他的頭。巖布勒的頭髮很硬,被水抿過之後更硬了,像一把倒着長的刷子。

葉霧禾家的竹樓比巖霧生家大一些,陽臺也更寬。竹樓下面養着雞,幾隻母雞在牆根下刨土,看到人來也不跑,只是歪着腦袋看了看,繼續刨。樓梯上的竹板被踩得很光滑,中間踩出了淺淺的凹陷,像一道被無數雙腳磨出來的印痕。

方懷言在門口脫了鞋,彎腰鑽進屋裏。

一個女人從竈臺後面站起來。她看起來四十多歲,圓臉,皮膚比巖霧生淺一些,穿着一件暗紅色的對襟短衣,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和巖霧生有幾分像——眉眼的位置,笑起來嘴角的弧度,但整個人比巖霧生圓潤了很多。方懷言看着那張臉,忽然能想象出巖霧生的母親大概長甚麼樣了。

“你就是方懷言?”她的普通話比巖霧生好,好很多,幾乎沒有口音,“進來到火塘邊坐,飯馬上就好。”

“姨媽好。”方懷言說。

“好,好。”姨媽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鎖骨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了。她衝竈臺後面喊了一句佤語,一個男人從竈臺後面探出頭來。他比姨媽矮,皮膚黑紅黑紅的,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圓領衫,手上全是麪粉。

“我老公,”姨媽介紹說,“他不會說漢話,你跟他笑笑就行。”

方懷言衝那個男人笑了一下,男人也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齊但很白的牙齒,然後縮回竈臺後面繼續忙了。

巖霧生已經在火塘邊坐下了。他沒坐竹椅,坐在竹蓆上,靠着牆,兩條長腿伸直了交疊在一起,看起來比坐在竹椅上舒服得多。方懷言在他旁邊坐下,和他之間隔了一個竹椅的距離。

巖布勒擠到兩個人中間,一屁股坐在竹蓆上,左邊看看巖霧生,右邊看看方懷言,然後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拉住一個。

巖布勒滿意了,鬆開方懷言的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紙上歪歪扭扭地寫着幾行字,鉛筆寫的,有些字被橡皮擦過,留下了灰色的痕跡。

“這是我寫的佤語,”巖布勒把紙舉到方懷言面前,“你念。”

方懷言看着那些符號,一個都不認識。他看了一眼巖霧生,巖霧生在旁邊拿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念出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念佤語的時候和念漢語完全不一樣——每一個音節的尾音都拖得很長,像一條在風中飄了很久才落下來的絲綢。巖布勒在旁邊跟着念,他的聲音尖尖細細的,和巖霧生的低沉混在一起,像大提琴和小提琴一起拉同一首曲子。

方懷言聽完了,鼓起掌來。巖布勒把紙收回去疊好,重新塞進口袋,臉上的表情像剛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演出。

“好聽嗎?”巖布勒問。

“好聽。”

“我哥念得好聽還是我念得好聽?”

方懷言看了看巖霧生,又看了看巖布勒。“都好聽。”

巖布勒皺了下鼻子。“你這個人,說話跟我媽一樣,誰都不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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